從地下拍賣行出來，西陲坊的夜市己經稀稀拉拉收了大半。主街上的攤販正在拆棚子，幾個喝醉的獵修蹲在巷口吐得昏天黑地，空氣裡混著劣質靈酒和烤肉焦炭的氣味。沈君玉走在韓夜左邊，肩上挎著後勤處工具箱，月白陣師袍的袖口蹭上了一道拍賣廳牆上的苔痕。她沒有擦，只是一邊走一邊翻看手裡的陣符殘片鑑定副本，嘴裡低聲唸叨著幾個韓夜聽不懂的陣符術語。

韓夜沒有說話。他在想灰袍人。段臨的同門，築基後期，在拍賣會上和他競過價，退得乾脆，利落得不像是放棄——更像是己經想好在哪裡等他。萬物之聲鋪開，身後沒有跟蹤的腳步聲，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清洗者的眼線不是市井混混，不會在夜市裡跟他玩尾行。

兩人穿過坊市主街，拐進付三娘補給鋪所在的後巷。巷子很窄，兩側是土坯房的後牆，牆角堆著幾個空酒罈和半筐爛菜葉，一隻瘸腿的野貓蹲在酒罈上，看見人來也不跑，只是懶洋洋地眯了眯眼。

付三娘還沒睡。補給鋪後院的油燈還亮著，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影。韓夜推開門，看見她正蹲在院子裡用磨刀石打磨一把獵刀，刀刃在磨石上發出極有規律的沙沙聲。她聽見門響頭也沒抬，只說了句“鍋裡有剩飯，自己盛”。

韓夜確實餓了。從拍賣會出來到現在，他只灌了幾口涼水。他盛了兩碗靈米飯，一碗遞給沈君玉，一碗自己端到院子裡，蹲在付三娘旁邊吃。沈君玉沒有嫌棄飯碗簡陋，端著碗在石墩上坐下來，一邊吃一邊把鑑定副本攤在膝上繼續看，筷子偶爾停下來指著某段陣符紋路皺眉思索。

付三娘瞥了她一眼，又瞥了韓夜一眼。“你媳婦？”

韓夜差點把飯噴出來。沈君玉頭也沒抬，冷冷說了句“同事”。付三娘哈哈大笑，笑完把獵刀往磨石上啪地一拍，說老魯年輕時也帶過這麼個女陣師來她鋪子裡吃飯，也是這副冷冰冰的死樣子，後來才知道人家是後勤處文物修復組的第一把交椅，連秦校尉都要喊她師姐。韓夜愣了一下，轉頭看沈君玉。沈君玉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翻鑑定副本的手指在某一頁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翻。他忽然想起閻陣師在銅爐鎮老宅裡說過的話——小沈的師父欠我三頓酒。那個欠閻陣師三頓酒的女陣師，大概就是秦校尉的師姐、沈君玉的師父。

“今天拍賣會上有個灰袍人，築基後期，功法是御史臺刑律院的路數。”韓夜放下筷子，“這幾天可能會在你鋪子附近轉悠。”

付三娘嗤了一聲，把磨好的獵刀舉到燈下看了看刃口，說我在這破坊市蹲了快二十年，什麼牛鬼蛇神沒見過。她把獵刀往腰間一插，站起來拍拍圍裙上的鐵屑，又說後院有口枯井，井底通著坊市外圍的廢棄排水道，萬一有人堵門就從那兒走。還有後廚房的菜窖底下有個暗格，是她以前藏私房錢用的，現在空著，可以放陣符鑑定工具。韓夜點了點頭——老魯讓他找付三娘，不只是幫他找個落腳的地方，更是替他找了一個可以在清洗者眼皮底下安全過夜的後院。

沈君玉吃完飯站起來準備回房。走到門口時她停住腳步，背對著韓夜問了句那張礦脈圖上的風雷禁制座標，是不是閻陣師的筆跡。韓夜沉默片刻，說了聲是。

“我就知道。她頓了頓，語氣難得地沒有刻薄，只有陳述。後勤處文物修復組第一任首席陣師，就是我師父——她是滄浪劍宗覆滅後，少數幾個能看懂古代劍丸淬鍊陣的人。說完推門進了房間。”

韓夜坐在門檻上，把赤銅礦脈深層開採圖攤在膝上展開，藉著月光和屋裡漏出來的油燈光仔細端詳。圖上畫的不僅是礦脈座標，也是一份白髮劍修用幾千年時間寫給閻陣師的回信——每一箇舊坑旁邊的風雷禁制符號都對應著一個閻陣師複合陣圖上的輔陣節點，那些符號不是隨手畫的，是拿尺子比著比例尺一處處標上去的。閻陣師在古陣石殿後壁凹陷處看到的那個封存標記，正是他年輕時和白髮劍修一起設計的，兩人曾約定把複合陣圖一拆為二，一半留在古陣深處，另一半由閻陣師帶走，等有人同時集齊劍丸雛形和複合陣圖那天，兩半圖紙就會在同一個座標上重合。韓夜忽然想起閻陣師把複合陣圖放在他手心時那種鄭重的表情——老陣師當時沒有多說，但他在這些陳舊的筆跡裡讀懂了那份默契：那不是“送”，是“託付”。

他把礦脈圖重新卷好，用後勤處的專用封蠟封緊收進儲物袋。然後盤膝坐在石墩上，開始今晚的調息。築基三層的靈力在經脈裡平穩運轉，劍丸在丹田深處緩緩自轉，暗金色的靈光一明一暗，像是另一顆小小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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