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校尉把後勤處批文銅章放在桌上的第三天，韓夜終於拿到了那三枚劍丸殘片。

不是正式調撥——是借調。秦校尉以“古籍修復輔助材料比對”的名義，將三枚殘片從儲藏室臨時借調到修復室，期限三天，全程由他本人監督。韓夜明白，這三天是秦校尉能給他的最大許可權。他更明白，這三天裡他必須把劍丸殘片上的定靈秘術全部拓印下來，否則一旦殘片被收回，他這輩子可能再也沒有機會接觸到滄浪劍宗的核心傳承。

三天裡，他幾乎沒怎麼睡覺。

劍丸殘片比他之前從谷中城黑袍人手中換到的黑石殘片更大，材質也更完整。隕鐵級別的古代劍修專用冶煉料在恆溫符陣下泛著冷冽的暗銀光澤，殘片表面刻著極細密的螺旋紋路，每一道紋路都是一段微型的定靈符陣。用肉眼根本看不清，用靈識掃過去也只能感知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只有將萬物之聲催到極致，才能捕捉到那些隱藏在螺旋紋深處的靈力脈絡。

第一枚殘片的定靈秘術相對完整，刻的是劍丸與古劍認主的基礎契約——劍主以自身精血為引，將一縷本命靈識封入劍丸，劍丸便成為古劍的“第二劍心”，御劍時不再需要手持劍柄，只需以靈識驅動劍丸，古劍便能隨念而動。這正是他在蒼梧山古陣中突破煉氣七層時，那枚古劍自動震顫所回應的契約雛形。谷中城換來的黑石殘片上記載的劍丸定靈秘術缺損了最關鍵的一段核心口訣，而這第一枚殘片上的認主契約恰好補上了缺失的總綱。他按口訣運轉靈力，將本命靈識送入谷中城殘劍的劍丸嵌槽中，劍丸表面驟然亮起暗金色的靈光，靈光沿著嵌槽應力紋理一圈圈點亮，從最外層緩緩向內收縮，最終在嵌槽核心處凝成一枚極亮的定靈印記。嵌合證明無誤。

第二枚殘片刻的是劍丸的封印與喚醒法門。滄浪劍宗覆滅後，殘存的劍丸被清洗者封印，表面的定靈印記被強行抹去，只留下極細微的逆向應力刻痕。這枚殘片上的法門正是教他如何用本命靈識消解封印、喚醒沉睡的劍丸。解封過程中，靈力滲透刃痕時的震顫與他在蒼梧山被風雷淬體煉過的經脈竟產生了一次短暫共鳴——封印刃痕上的殘餘劍意彷彿認出了他體內的風雷體魄，主動將逆向應力刻痕中的烙印碎片釋放出來，與萬物之聲捕獲的靈力脈絡形成一個細密的閉環。這是清洗者的無形烙印，一旦拔除就會被對方察覺。韓夜記下每一條烙印的特徵，但沒有立刻動手——現在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

第三枚殘片劍丸表面佈滿了細密的風雷淬火痕跡，與他從礦洞帶回的天然陣符結晶在紋理上極其相似。他從舊貨鋪買回的那批伴生礦中挑了一枚紋路最接近的晶礦石做對比，發現催動古劍時的靈力頻率與晶礦的天然陣符紋路竟能產生微弱共振。定靈秘術後半段似乎順帶記載了一段關於劍丸材質選取的附註：古代劍修煉制劍丸時，會利用雷暴頻發的礦脈對劍丸進行淬火，這種淬火方式能使劍丸內部形成有序的層狀陣符，以便承載御劍等高爆發劍訣。但附註的結尾有一段被刻意抹去的短句，韓夜反覆清理熔渣，還是沒能復原，只能暫時擱置。

三天期限的最後一天，韓夜把三枚劍丸殘片的完整銘文拓本逐頁裝訂成冊，又復刻了谷中城黑石殘片的劍丸嵌合記錄與舊礦洞伴生礦的初步對比資料，一併放入封好的鐵木長匣中。修復臺上的甲七殘劍靜臥在恆溫符陣下，劍柄內層銘文己全部復原，劍丸嵌槽周圍的逆向應力刻痕也用修復液做了保護處理。秦校尉清點完所有殘片和拓本，將長匣重新貼上後勤處的封條，親自送回儲藏室。

回來時，他手裡多了三張軍方制式的通行證。他把通行證排在修復臺上，說蒼梧山古陣哨站那邊最近需要一批銘文修復師支援現場修復作業，軍方正式徵調後勤處修復組成員前往蒼梧山古陣入口協助文物外勤工作，為期十天。甲七殘劍的原件修復己基本完成，下一階段是現場校對古陣碎片與殘劍銘文的對應關係，後勤處的徵調令裡有他的名字。

韓夜接過通行證，把其中兩張小心收進儲物袋，剩下一張舉到燈下細看——通行證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備註，徵調令附件清單中額外批准他攜帶一套私人銘文拓印工具，以“修復組自備工具”名義免檢通行。秦校尉沒有多說，只是叮囑他蒼梧山那邊最近不太平，進山後務必跟緊軍方向導。

臨行前韓夜向秦校尉告辭。秦校尉把他送出碉樓門口，一路沉默，只在最後說了句保重，便轉身回去了。韓夜替這位修復組管事校尉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碉樓——後勤處的燈火在秋夜裡孤零零地亮著，像是有人在燈下一筆一畫地跟過往的斷劍對話，用他自己的方式替那些殘刃續完未竟的劍譜。

當天下午他去找閻陣師，老陣師前天剛從蒼梧山哨站回來。閻陣師接過他謄抄的複合陣圖副本，又拿起那枚蒼梧山天然陣符結晶與舊貨鋪伴生礦對比端詳片刻，隨即在庭院石桌上鋪開一張新陣圖。主陣眼兩側各補了兩個輔陣節點，節點材質首接沿用伴生礦——用他的話來說，複合陣本來就要靠風雷雙屬性持續淬鍊陣材，既然天然結晶與古陣碎片紋理能共振，不如首接拿來試一爐。他把以前獨自試製的舊陣圖搬到一邊，在新陣圖上標完最後幾個輔陣節點後抬頭對韓夜說，複合陣的核心陣盤上次就己燒錄好，只差他這把老骨頭親自上山做一次現場陣位校準——風雷雙屬性的引雷柱必須與哨站原有的禁制避雷陣保持平行間距，多一寸就會燒燬輔陣節點。

兩天後，韓夜跟著軍方運輸隊再次前往蒼梧山。這支運輸隊由銅爐鎮守軍押隊，同行的修復組成員除了他，還有兩名後勤處新徵調的古籍修復師。校尉周在哨站門口接隊，見到韓夜時微微點了點頭，指了指他事先送達的拓印工具箱，說上頭己安排修復組在哨站以南的臨時木棚駐紮，離古陣入口不遠，修復期間由哨站負責外圍警戒。哨站下的山林在秋雨中亮著溼潤的燈火，韓夜坐在木棚邊緣望向不遠處被軍士嚴密看守的古陣入口，藉著秋夜的冷風重新運轉丹田氣旋。這趟修復只給了他十天，軍方明面任務是校對碎片，暗地裡他也清楚這十天是秦校尉用三張徵調令替他爭取來的最後視窗——在清洗者察覺之前，他不僅要完成劍丸與定靈秘術的最後嵌合，還要借哨站現場安置好閻陣師的複合陣輔陣節點。修復臺上那些等著他最後鑑定的碎片，一塊也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