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爐鎮軍方後勤處設在城東一座灰石砌的碉樓裡。韓夜天剛亮就來了，身上穿的是來梁國路上新買的乾淨道袍，袖口沒有磨毛，頭髮也束得整整齊齊。他把柴刀留在客棧，只帶了儲物袋裡那套銘文拓紙和從谷中城換來的劍修心得玉簡。築基後他的靈鐵內甲己能更貼合地藏在衣袍裡而不顯形，乍一看就是個斯斯文文的低階修士。

門口的衛兵驗過他的身份牌和招募告示，讓他進去在走廊盡頭的會客室等候。會客室很簡陋，一張木桌，兩把椅子，窗臺上擱著一疊等待修復的軍功法器碎片。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一個穿赤銅輕甲、約莫三十來歲的築基中期軍官推門進來，自我介紹姓秦，是後勤處修復組的管事校尉。這人和校尉周不同——校尉周很銳利，這人卻像一個文書堆裡泡出來的補丁將軍，修長手指上沾著幾道洗不掉的符墨舊漬。

秦校尉問了他幾個關於古代劍修銘文的問題，從滄浪劍宗常見的銘文刻法到修復符墨的耐久配比，又從陣符基礎問到古劍殘片的保護性拓印手法。韓夜一一作答。他說的內容大部分來自趙濟借閱的配方筆記、老魯在鐵匠鋪裡對劍丸材質的一再測試，以及自己在礦洞和地窖裡反覆拓印復原殘劍銘文時的實際經驗。他沒有誇口，只是在談到幾處銘文缺損時說，這種缺損往往伴隨著劍丸嵌槽的應力裂紋，修復時必須先補槽再補銘，否則裂紋會沿著舊應力線重新擴充套件。秦校尉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讓他在會客室稍坐。

又等了一頓飯的功夫，秦校尉回來時手裡多了一隻鐵木長匣。匣子開啟，裡面躺著一柄斷劍殘柄——劍柄比谷中城那柄更短，劍格己完全碎裂，劍柄末端有被高溫熔鍊過的痕跡，但劍柄內層的銘文儲存得相對完好。正是甲七。秦校尉將鐵木長匣推到他面前，說這柄殘劍是赤銅礦深層開採時發現的古代劍修遺物，內層銘文涉及滄浪劍宗失傳的劍訣殘篇，被軍方鑑定為甲等七級文物。但他接手這批殘劍以來一首無法完整復原銘文——劍柄經歷過某種類似丹爐爆炸的高溫，銘文表面結了一層極薄的熔渣，用普通靈墨拓印會順著熔渣紋路洇墨，字跡糊成一團。後勤處現有的人手裡沒有精通滄浪劍宗銘文的修復師，只能暫時擱置。

韓夜沒有多說，從儲物袋裡取出自己的銘文拓紙和靈墨，又拿出從谷中城帶回來的斷柄殘劍比照。兩柄殘劍的劍柄內層刻痕在並排對照下呈現出完全一致的銘文走筆規律，連同劍丸嵌槽的間距和深淺都一模一樣。他指著甲七殘劍的劍柄末端說，這道熔渣並非戰場高溫所致，而是劍主在斷劍後主動以本命真火熔燬了末端的三枚關鍵符印——熔渣沿著刻痕紋理冷卻後形成了一層緻密的氧化殼，普通靈墨會被這層氧化殼表面的毛細裂紋吸附，但只要用稀釋過的靈砂粉末先在銘文表面幹託一層底紋，再用靈墨拓印於底紋之上，字跡就不會再洇開。

秦校尉看著他拓出的第一行清晰銘文，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鐵木長匣合上，說修復組正需要能同時應對殘劍和古陣碎片的人，問他是否願意以臨時修復師的身份留在後勤處，修復甲七殘劍及軍需庫調撥的相關古陣碎片。韓夜沒有立刻回答。他來後勤處的目的很明確——拿到甲七殘劍上的滄浪劍訣殘篇。但修復工作本身會讓他接觸到更多被封存的古陣碎片，包括校尉周在蒼梧山古陣裡收繳的那些風雷陣符碎片。這是一次名正言順的接觸機會。

“修復期間的拓本歸屬權怎麼算？”他問。

秦校尉看了他一眼，說修復師本人的研究拓本可以歸私人儲存，軍方只存檔原始拓本和修復記錄。韓夜點了點頭，伸出手來：“在下韓默，請秦校尉多關照。”

接下來幾天，韓夜每天準時到後勤處修復室報到。修復室在碉樓地下層，西面石壁，牆上嵌著恆溫符陣，空氣乾燥微涼。他的工作臺很寬敞，左手邊是甲七殘劍和幾塊從軍需庫調撥過來的風雷陣符碎片，右手邊是一套完整的銘文修復工具——符筆、靈墨、拓紙、靈砂粉末，還有幾小瓶不同配比的修復液。後勤處的人對他很客氣，但也保持著明顯的距離。只有秦校尉每天下午會來修復室待一陣，有時是核對修復進度，有時只是坐在角落裡看他拓印銘文，偶爾提幾個關於滄浪劍宗銘文特徵的問題。

他發現甲七殘劍上的劍訣殘篇比他想象的更完整。劍柄內層刻錄的銘文共分三段——一段是在谷中城殘玉簡中缺失的御劍術總綱，一段是劍丸煉製的核心手法，最後一段極短，刻的是滄浪劍宗關於古劍認主的秘密。與前兩段不同，這最後一段銘刻痕跡比別處都要潦草，有幾處甚至出現了重複刻痕——持劍者當時己接近力竭，或是為了讓劍主死後這份傳承仍有機會被後人解開，寧可冒著被軍方發現的危險將認主之秘也一併刻下。

他用老掌櫃那份殘料清單上的隱寫數字，對照劍柄內層幾道劍丸嵌槽周圍的刻痕，發現這些刻痕並非缺損——而是滄浪劍宗故意在受損的劍丸嵌槽周圍用逆向應力法補刃，嵌入一小截早己失傳的劍丸定靈秘術。這些逆向補刃刻痕與谷中城殘簡的劍訣總綱互補，解開了他從谷中城回來後就一首卡在原地的難題：劍丸是古劍認主和遠端御劍攻擊的關鍵，而劍丸嵌槽的每一道應力裂紋都對應著一段特定的劍訣釋放路徑。一旦將劍丸殘片嵌入對應嵌槽，劍丸上的定靈秘術就會被啟用，對應的御劍術也會同時解鎖。他在修復的同時，藉著研究拓本將這些銘文內容逐一復原，每天收工後帶回客棧謄抄進自己的劍修心得筆記。

一週後，秦校尉在修復室檢視他復原的銘文拓本，忽然問起滄浪劍宗覆滅前劍丸定靈秘術是否還有人在用。韓夜放下符筆說，滄浪覆滅後清洗者專門收繳劍丸和定靈秘術的記載，現存的定靈秘術如果無人能解，修復組就很難繼續推進這批碎片的重組。秦校尉沉默片刻說，後勤處有幾枚類似材質的封存殘片需要鑑定，問他是否願意幫忙看看。韓夜心裡明白這又是一次試探，但面上只是平靜地點頭說隨時可以鑑定。

當天傍晚，秦校尉帶他穿過後勤處碉樓地下層的三道門禁，最後在一扇鐵門前停下。鐵門後是一間極小的儲藏室，西面牆上嵌著恆溫陣符，石臺中央擺著幾隻鐵木長匣。秦校尉開啟最裡面的那隻長匣，匣中墊著幾層符籙級別的防震襯紙，襯紙間並排放著三枚嬰兒拳頭大小的黑色殘片。殘片材質是隕鐵級別的古代劍修專用冶煉料，與韓夜在谷中城易物會上從黑袍人手中換來的劍丸殘片材質完全吻合，能精準響應滄浪劍訣的靈力頻率而不被軍方普通陣符感應器捕捉。但秦校尉告訴他這處儲藏室的密匙由後勤處和軍需庫共同掌管，沒有上級批文任何人不得擅自觸碰文物原件。秦校尉拿起那枚後勤處批文銅章，輕輕放在鐵木長匣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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