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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一盞小橘燈_歸途(2)

母親的眼睛,原本是空洞的、佈滿紅血絲的、充滿了疲憊和絕望的。但在看清林盞的瞬間,那雙眼睛裡,驟然掀起了驚濤駭浪。先是極致的震驚和不敢置信,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個真人,而是一個過於殘酷或不真實的幻影。然後,是瞬間爆發的、無法抑制的、混合著狂喜、心酸、委屈、憤怒、擔憂、和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的、極其覆雜而洶湧的情感,讓她的瞳孔劇烈收縮,嘴唇顫抖,整個面部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動。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喊出那個在夢裡、在電話裡、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裡反覆咀嚼的名字,但喉嚨裡只發出了一聲極其短促的、被掐住脖子般的、嘶啞的抽氣聲。然後,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她通紅的眼眶裡滾落下來,比林盞剛才的淚水更加洶湧,更加滾燙,也更加充滿了長久壓抑後終於決堤的、情感的重量。

她沒有站起來,只是那樣坐在椅子上,仰著臉,看著門口的女兒,任由淚水奔流,沖刷著她憔悴而蒼老的臉龐,也沖刷著這一年多來所有的等待、擔憂、不解、怨懟、和此刻看到女兒真真切切站在面前時,那份無法用任何言語形容的、混合著疼痛與慰藉的、巨大的情感衝擊。

林盞站在門口,看著母親瞬間崩潰的淚水和那雙眼睛裡翻湧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覆雜情感,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媽”,但那個字堵在喉嚨裡,像一塊燒紅的炭,灼痛,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病床上的父親。

父親似乎也被門口的動靜和母親突然的哭泣驚擾了,緊閉的眼睛,眼皮顫動了幾下,然後,緩緩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曾經銳利,清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和深深的期望。此刻,卻顯得渾濁,疲憊,眼白布滿了血絲,眼窩深陷。但當他的目光,緩緩聚焦,落在門口那個同樣淚流滿面、狼狽不堪的女兒身上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也掠過了一絲極其覆雜的、劇烈的波動。

沒有母親那樣洶湧澎湃的情感爆發。父親的性格,他一生的剋制和隱忍,讓他即使在這種時刻,也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林盞看到了。看到了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混合著驚訝、震動、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鬆了口氣的釋然,但隨即,又被更深沈的、熟悉的、帶著責備、失望、和一種“你怎麼才來”的、無聲的詰問所覆蓋的覆雜神色。

他的嘴唇,也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那樣看著她,目光沈沈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結了冰的枯井,裡面映著她此刻倉皇、愧疚、淚流滿面的樣子,也映著這一年多時光在他們父女之間劃下的、冰冷而巨大的鴻溝。

病房裡,一時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心電監護儀那單調而規律的嘀嗒聲,母親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遙遠的、模糊的喧囂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種更加令人窒息的、充滿無言傷痛和巨大情感張力的背景音。

林盞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她的揹包和橘子燈,像一尊被罰站的、罪孽深重的石像。面對著母親洶湧的淚水和父親沉默而沈重的目光,面對著這間被疾病、衰老、疏離和愧疚填滿的、冰冷的白色房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處可逃的、幾乎要將她碾碎的無力感和負罪感。

她想走過去,抱住母親,對她說“媽,我回來了,對不起”。她想走到父親床邊,握住他枯瘦的手,對他說“爸,我來看你了,你會好起來的”。她想做點什麼,說點什麼,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來填補這一年多留下的空白,來減輕一點點心口那幾乎要爆炸的疼痛和愧疚。

但她動彈不得。喉嚨被巨大的情感堵死,身體被沈重的負罪感釘在原地。懷裡的橘子燈,那點微弱的熱度和清香,在此刻這巨大的、冰冷的現實和情感漩渦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無力,如此……可笑。她甚至不敢把它拿出來,彷彿那是對眼前這嚴肅而沈重場景的一種褻瀆和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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