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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一盞小橘燈_歸途(1)

歸途

第三十五章歸途

消毒水的味道,是醫院。

不是青山村衛生所那種帶著土腥和草藥苦澀的、簡陋的消毒水味,是省城大醫院特有的、濃烈的、刺鼻的、彷彿能穿透皮膚、直抵神經末梢的、工業化的、冰冷的消毒水氣息。它混合著藥品的微甜、被褥的潮氣、病人痛苦的呻吟、儀器單調的嘀嗒聲、護士匆忙而規律的腳步聲、以及一種無處不在的、沈重的、名為“疾病”和“死亡”的、巨大而無形的壓力,構成了一種令人窒息、但又無比真實的、屬於現代醫學和生命脆弱本質的、特殊的氣場。

走廊很長,很亮。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散發著慘白、均勻、不帶任何溫度的光,將牆壁、地面、來來往往的白色身影,都照得纖毫畢現,也照得人臉色發青,無所遁形。空氣是恆溫的,不冷不熱,卻帶著一種黏膩的、停滯的、彷彿被無數疾病和焦慮反覆呼吸過的、陳腐感。

林盞抱著她的揹包和那個依舊用布仔細包裹的橘子燈,站在住院部三樓心內科的走廊入口,像一尊突然被移植到陌生星球、失去了所有行動指令的、僵硬的機器人。她身上那套洗得發白、沾著旅途風塵的舊衣服,在這潔白、明亮、規整到近乎冷酷的醫院環境裡,顯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時宜,像一個從黑白老電影裡走出來的、誤入彩色科幻片的、落魄的群眾演員,引來過往醫護人員和病人家屬們或詫異、或漠然、或略帶審視的短暫一瞥。

但此刻,她無暇顧及這些目光。她的全部感官,都被那股濃烈的消毒水氣味和眼前這條長得彷彿沒有盡頭、兩側排列著一扇扇緊閉或虛掩的、標著冰冷床號的病房門的走廊,牢牢攫住了。

父親就在這其中的一扇門後面。3012床。母親在電話裡(用的是醫院走廊的公用電話,訊號不好,夾雜著電流的嘶嘶聲和母親極力壓抑卻依然顫抖的泣音)告訴她的。冠心病,急性發作,送來得及時,暫時穩住了,但情況不樂觀,需要進一步檢查和治療,隨時可能……母親沒有說完,但那份強忍的恐懼和瀕臨崩潰的絕望,透過斷斷續續的電波,像冰錐一樣,狠狠扎進了林盞的心裡。

此刻,那扇標著“3012”的、虛掩著的白色房門,就在走廊中段,靜靜地,等待著。像一個沉默的、蘊含著未知審判和巨大情感衝擊的、潘多拉魔盒的入口。

她的腳步,像灌了鉛,又像踩在棉花上,沈重而虛浮。懷裡的橘子燈,隔著粗糙的布料,傳來一絲微弱但清晰的、屬於青山的、溫熱的觸感,和那淡淡的、橘皮混合松脂的、苦澀而清冽的香氣。這氣息,與周圍濃烈刺鼻的消毒水味,形成了極其尖銳、也極其荒謬的對比。一個來自她剛剛離開的、充滿生命原始力量和溫暖連線的青山深處,一個則代表著眼前這個用最先進的科技對抗死亡、卻也最徹底地剝離了生命溫度和情感連結的、冰冷而高效的現代醫療空間。

她像個攜帶了非法入境物品的、惴惴不安的偷渡客,懷裡這盞粗糙的、帶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燈,此刻顯得如此“不正確”,如此“不衛生”,如此……不合時宜。她甚至不敢想象,當她把燈拿出來,放在這潔白、無菌、充滿了精密儀器和嚴肅面孔的病房裡時,會引發怎樣的驚詫、不解,甚至可能是責備。

但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與“林老師”、與青山、與那個溫暖而堅實的、給予她力量和方向的“過去”之間,最後的、有形的連線了。她不能丟掉它。就像她不能丟掉心裡那份剛剛建立起來的、關於“信”、“不怕”、“一起”和“生長”的根基一樣。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是消毒水味的,冰冷,嗆人。她把它用力嚥下去,彷彿嚥下所有翻騰的恐懼、愧疚、茫然和即將面對未知的緊張。然後,她抬起彷彿有千斤重的腳,一步一步,朝著那扇虛掩的3012房門,挪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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