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我要做一件會連累謝家的事,”她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在唸一份判決書,又像是在唸一份告別信,“父親會怎麼做?”
謝明德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粥從筷尖滴下來,落在桌上,洇開一小團白。他看著女兒,忽然覺得她今天不太一樣。她坐在那裡,還是那張臉,還是那副表情,但眼神太冷了,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她從來沒用這種眼神看過他。他忽然想起昨晚的夢——夢見她小時候,扎著兩個小辮子,追在他後面喊“爹爹,爹爹”,他把她舉起來,她笑得很開心,眼睛亮得像星星。現在那雙眼睛裡只有冰。
“歸鶴,你……你要做什麼?”他的聲音發顫,手裡的筷子都在抖,在碗沿上敲出細碎的聲響。
“還沒想好。”謝歸鶴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一聲輕響,像是一把刀劃過地面,“只是先問問。畢竟,我是謝家人,不是嗎?”她說“謝家人”三個字時,語氣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淡得像是在說一個己經結束的故事,淡得讓人心頭髮寒。
謝明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他想說“你是謝家的女兒”,想說“你不能連累家裡”,想說“你要為家族著想”,想說很多話,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全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出不來。因為他忽然想起來,他己經沒有資格說這些話了。是他先把她賣了的。是他籤的字,是他按的印,是他答應用她的命換謝家三代不削爵。他有什麼臉讓她為謝家著想?
謝歸鶴己經轉身離開,走得很快,披風在身後翻飛,像一面翻飛的戰旗。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淡得像是在看一件舊物,淡得像是他們己經沒有關係了。
“對了父親,”她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輕不重,剛好能讓他聽見,像一根針掉在地上,“書房那本《謝氏族譜》,我拿走了。有些事,該重新寫寫了。”
謝明德渾身一顫,手裡的粥碗從指縫裡滑落,在地上碎成幾片,白粥濺了一地,濺在他袍角上,他也顧不上擦。族譜……她知道了?不可能。密室那麼隱蔽,鑰匙他藏了二十年,藏在族譜夾層裡,連他夫人都不知道。她怎麼會知道?她什麼時候知道的?她知道了多少?
“歸鶴!”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在空蕩蕩的前廳裡迴盪。
但謝歸鶴己經走了。她的身影消失在晨光裡,像一道決絕的刀鋒,劈開了黎明,也劈開了他和她之間最後那點東西。陽光照進來,落在門檻上,照著她站過的地方,那裡己經空了。
謝明德癱坐在椅子上,冷汗溼透了後背,衣裳貼在身上,黏糊糊的,像有一層殼。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那年他三十歲,父親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拉著他的手,用了很大力氣,才把話說清楚,說一句喘三喘,像是怕他記不住:“明德,謝家的女兒……都是鷹。關不住的。要麼讓她飛,要麼……折了她的翅膀。”
他當時不明白,以為父親說的是嫁女兒的事,以為父親是在教他怎麼管教女兒。現在他明白了。父親說的不是嫁女兒,是謝歸鶴。是那個從小就眼睛亮亮的、會追著他叫“爹爹”的女兒。她註定不會像別的女子一樣乖乖嫁人、乖乖生子、乖乖老死在後宅裡。她是鷹,鷹是要飛的。可他不知道,是該讓她飛,還是該折了她的翅膀。他選了折翅,簽了那份契約,把她推上刑場。可她沒死,她又回來了。現在她知道了,什麼都知道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她臨走時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太冷了,冷得他渾身發抖,冷得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做過最蠢的事,不是籤那份契約,而是以為她不會發現。窗外,陽光正好,長安城還是那個長安城,熙熙攘攘,熱熱鬧鬧,叫賣聲、車馬聲、孩童的嬉笑聲,從街上飄進來,像是什麼都沒變。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變了。他覺得自己好像永遠失去了一樣東西,一件很珍貴、再也找不回來的東西。他把臉埋進手裡,肩膀塌下去,像一座垮掉的牆。
。了遠走經己,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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