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還沒散盡，燒焦的土地摸著還燙手。

當最後一波曹化淳的殘兵敗將在阿迪迪普部落戰士的追擊下，連滾帶爬逃進西南邊的林子裡，震天的喊殺聲才漸漸消停。只有零星的打鬥、將死之人的呻吟、傷兵的哀嚎，還在廢墟和血泊之間迴盪。

新城——這座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城，算是保住了，可也跟扒了層皮差不多，到處是傷。

西邊、北邊的城牆塌了好幾處，尤其是西門那邊，被水下火藥樁震過的牆基，雖然沒全垮，可裂開的口子嚇人，全靠木頭和沙袋勉強撐著。城頭上，斷刀破甲、烏黑的血塊，混在泥裡，氣味沖鼻子。打爛的旗子有氣無力地耷拉著，訴說著這一仗的慘烈。

城裡靠近城牆的木房子，被炮打著了不少，燒得只剩黑乎乎的架子。街上坑坑窪窪，到處是碎磚爛瓦。空氣裡一股子硝煙、血腥和焦糊味。躲過一劫的百姓們互相攙著，從藏身的地方出來，看著毀了的家，呆呆的，低低的哭聲和找親人的喊聲，到處都能聽見。

死傷的人數正在點，可光大概一算，就夠讓當頭兒的心裡發沉。守城的軍民，死了三成多，傷的更沒法數。李副將帶來的老兄弟，沒了一半。阿迪迪普領來幫忙的部落勇士，也搭進去好幾百條命。水師那邊，船毀了七成還多，墨青那條“鎮海”號都快被打成篩子了，水手死的死、傷的傷。蘇月白胳膊上中的那一箭倒不算深，可連著幾天沒睡，心力交瘁，又流了血，這會兒臉色白得嚇人，被硬按在臨時搭的醫棚裡躺著。可她哪躺得住，草草包了傷，就又掙扎著起來，指揮救人、安頓百姓、清點所剩無幾的東西。

朱成功也一樣沒歇。他身上的傷隨便裹了裹，就帶著還能動彈的手下，跟阿迪迪普、李副將他們一起，趕緊穩住城裡的局面，撲滅沒燒完的火，把被打散的兵收攏起來，把幾處快塌了的城牆臨時加固，還派了得力的探子，遠遠盯著曹化淳往哪兒跑了，防著這閹狗殺個回馬槍。

墨青拖著傷腿，指揮水手和工匠撈沉船，看哪些船還能修，同時安排警戒，防備荷蘭人的船再去而復返——雖說那兩艘最大的荷蘭船，在朱成功突然殺回和秦紅袖引動“薪火石”的古怪動靜裡吃了虧，不得不撤，可保不齊還有別的敵船在附近轉悠。

秦紅袖在城頭昏過去那一小會兒，很快就醒了，就是人虛得厲害，像生了一場大病。她也顧不得休養，把懷裡那依舊溫熱的“薪火石”小石頭交給朱成功，三言兩語把在帝汶島的遭遇、玉板的秘密，還有風語者最後的警告說了。朱成功聽完，眉頭擰成了疙瘩，可眼下事情千頭萬緒，只能先按下，讓她也去幫忙照料傷員。

整整三天，新城在一片劫後餘生的疲憊和悲傷裡，慢慢恢復著點秩序。埋死人，救傷號，分發所剩無幾的糧食和乾淨水，搭臨時住的窩棚……活下來的人都在忙，用麻木的幹活驅散心頭的陰影。

第西天早上，在城裡清出來、還算完整點的原議事廳（現在也塌了半邊）前的空地上，草草辦了個簡單的葬禮。沒有棺材，拿草蓆一卷；沒有豐盛祭品，只有清水和幾朵野花。所有戰死的人，名字儘可能全地寫在白布上，掛起來。朱成功、蘇月白、李副將、墨青、阿迪迪普，還有所有還能站住的軍民，低頭站著。

海風吹過，帶著鹹味和沒散盡的硝煙味，吹得招魂的白布嘩嘩響。許多死了親人的女人孩子，憋了幾天的悲痛終於忍不住，放聲哭出來，聽著讓人心碎。

朱成功站在最前頭，背挺得筆首，像杆戳在那兒的槍。他目光掃過那一排排草蓆，掃過白布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最後望向遠處破爛的城牆和更遠處藍汪汪的大海。他沒說話，只是慢慢抬起右手，握成拳頭，重重捶在自己左胸的鐵甲上，發出“咚”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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