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光，並非帝汶島“神木”巨榕下唯一的血色。

當那暗紅如凝血的天幕低垂，籠罩巨榕如華蓋般的繁茂樹冠時，祭壇前的空地上，流淌著更為粘稠、更為真實的鮮紅。

“風語者”大祭司的銀髮在火光與不祥天光中狂亂飛舞，他枯瘦的手緊緊攥著一根由巨榕氣根纏繞而成的古老木杖，杖頭鑲嵌的、與樹皮紋路同源的玉石，正散發出急促而不穩定的微光。他乾裂的嘴唇翕動，吟唱著音節古老拗口的禱文，試圖安撫“神木”，也安撫周圍驚恐躁動的人群。

然而，安撫的效果微乎其微。巨榕那龐大的樹幹上，原本只是緩慢剝落的、印刻著星圖與海流紋路的樹皮，此刻正發出令人牙酸的“噼啪”聲，大塊大塊地自行脫落，露出下面顏色暗沉、彷彿滲著樹脂的木質。新暴露的木質上，那些紋路並未消失，反而像是活了過來，扭曲蔓延，散發出更濃郁的、帶著草木腥氣的微光。部落的戰士們手持削尖的木矛、石斧，圍在祭壇周圍，臉上塗著赭石與白色黏土混合的、用以驅邪的圖騰，但他們的眼中，除了對“神木”異變的敬畏，更多的是一種面對未知災厄的惶然。

阿迪迪普派來常駐帝汶島、負責聯絡與貿易的望加錫武士頭領卡桑，一個皮膚黝黑、左頰帶疤的精悍漢子，此刻正焦躁地摩挲著腰間彎刀的刀柄。他手下只有二十人，加上“神木”部落能戰的青壯，也不過百餘人。而此刻，在部落聚居地外圍的密林陰影中，影影綽綽，不知藏著多少不懷好意的眼睛。

“大祭司，”卡桑用生硬的、夾雜著馬來語和帝汶土語的混合語言，對“風語者”急聲道，“赤光現，‘鬼面’必至！不能等了！必須立刻轉移玉板，保護部落的老弱婦孺先退入後山！”

“風語者”的吟唱停頓了一瞬，佈滿皺紋的臉上溝壑更深。他何嘗不知危險？自從“神木”開始出現異狀，樹皮剝落顯露新紋，附近幾個與“神木”部落素有舊怨、且被“鬼面巫”暗中控制的部落就蠢蠢欲動。阿迪迪普大人從望加錫傳信警示，說巴達維亞的曹公公在蒐羅奇人異士，目標可能就是“神木”的秘密。他加強了戒備，但沒想到，對方來得這麼快，這麼巧，偏偏就在這“赤光”降臨的詭異之夜。

玉板，部落世代守護、藏在樹芯密處的玉板，記載著先祖跨越“星散之海”的史詩與那玄奧的導航圖。那是部落的根，是“神木”意志的延伸，豈能輕言轉移？可若不轉移……“風語者”望向那光芒紊亂的巨榕，又望向周圍眼含恐懼的族人，心中天人交戰。

“嗚——嗚——嗚嗚——”

淒厲而怪異的號角聲，猛地從西面八方漆黑的雨林中炸響！那不是獸角，更像是用人骨或某種大型禽類腿骨製成的號角，聲音尖銳刺耳，首鑽腦髓。

“來了！”卡桑厲喝一聲，彎刀出鞘，雪亮的刀鋒映出跳躍的火光與天空中流轉的血色。“保護祭壇！保護大祭司！”

幾乎在號角響起的剎那，密林中竄出無數黑影！他們身形矯健，皮膚上用不知名的顏料塗抹著扭曲可怖的鬼臉圖騰，在火光照耀下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他們手持吹箭、塗毒的短矛、淬毒的匕首，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尖嘯，潮水般湧向祭壇。

“是‘鬼面’部落的戰士！還有被他們控制的‘血藤’和‘夜嚎’部的人！”一名“神木”部落的長老驚怒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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