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像浸了水的宣紙，溼漉漉地貼著新民城的灰牆和黑瓦。碼頭上，李副將帶著一夜未眠的倦意，但眼神卻亮得駭人，像擦亮了的刀鋒。

“帶走！”他一揮手，兩個親兵便將那癱軟如泥的“陳西”——或者說胡三，像拖死狗一樣拖了下去，只在粗糙的木板地上留下一道溼痕，分不清是海水，還是別的什麼。

棧橋小屋裡，秦紅袖將那寫著密密麻麻小字的薄絹紙在指尖慢慢捻動，紙上的墨跡彷彿帶著陰溝裡的溼冷腥氣。旁邊的墨桓接過另一片從胡三床下搜出的、邊緣粗糙的金屬碎片，用鑷子夾著，湊到窗前透進的天光下仔細端詳。那碎片上扭曲的紋路，在光線下似乎比“沼骨部”帶回來的那些更加凌亂無序，像瀕死者最後的抓撓。

“水蠅……”秦紅袖低聲重複著這個代號，目光掃過絹紙上那句刺眼的“井壁己開一隙，氣息可感”。她的聲音不高，卻讓屋裡的空氣都凝了幾分，“曹化淳的眼線，倒是無孔不入。貨郎，鐵匠，現在連碼頭上扛包的力工都是他的人。這城裡，到底還藏著多少雙‘眼睛’？”

“挖，一個個挖出來。”李副將咬牙，腮幫子繃出硬稜，“我己經安排下去了，就以追查軍械失竊、肅清城內為由，先從碼頭、貨棧、鐵匠鋪這些三教九流聚集之地開始篩。明面上的盤查，暗地裡的盯梢，雙管齊下。那貨郎和鐵匠鋪的幫工，我親自去‘請’。”

秦紅袖點點頭，將絹紙遞給墨桓：“墨先生，你看這‘鑰匙己得回應，時機將至’……還有他說的‘西南瘴起，海上有赤光’，是何意？”

墨桓小心地將金屬碎片和絹紙並排放好，又拿出自己記錄“沼骨部”井下金屬門紋路的草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鑰匙’指的，應該就是這種碎片。黑齒用它和邪藥獲取力量，胡三用它‘獻祭求存’，看來這碎片不止是信物，很可能……是某種與井下之物溝通，甚至引動其力量的媒介。至於‘回應’……”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驚疑，“難道那井下的東西，並非死物，而是有某種……‘活性’？能感知到這些碎片的靠近，或者持有者的某種狀態？”

這個猜測讓李副將後背竄起一股涼氣。“那‘時機’呢？什麼時機？”

“恐怕與這天象有關。”墨桓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簡陋的南洋星圖，是這幾月觀測記錄的成果。他指著西南方向，“帝汶島便在西南。阿迪普信中說，‘神木’近期異動，樹皮剝落，這或許便是‘瘴起’的徵兆——非是自然瘴氣，而是某種地脈或異常能量的躁動。至於‘海上有赤光’……”他轉身，看向秦紅袖，“秦姑娘，阿方索在船上唱的那支歌謠補全的部分，還有我們從黑齒心腹口中逼問出的零碎供詞，似乎都提到過，在‘幽靈金庫’沉沒的海域附近，在特定時節，夜空中會有奇異的紅色光暈，被視為不祥之兆，也是尋寶的線索之一。”

秦紅袖走到窗邊，望向西南方海天相接之處。天色漸明，海面一片平靜的深藍，並無異樣。但她的心卻沉了下去。帝汶島、古井、幽靈金庫、赤光……這些看似分散的線索，正被一條無形的、充滿惡意的線串起。“曹化淳在等待一個特定的時刻。一個可能讓那口井，或者類似的東西，變得‘活躍’或‘脆弱’的時刻。他在各處落子，煽動黑齒，窺探神木，尋找金庫，滲透我城……都是為了在那個‘時機’到來時，攫取他想要的東西。”

“必須趕在他前面！”李副將握拳，“我這就加派人手，協助秦姑娘加固古井，再派快船去帝汶島，提醒阿迪普和神木部落小心！”

秦紅袖卻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昏迷的枯骨長老所在的院落方向。“兵分兩路，力有不逮。如今城內暗流湧動，海上敵情不明，成功又未歸。我們的人手、船支，經不起再分散了。當務之急，是固本清源。李將軍，城內肅奸之事，就全權拜託你，務必在最短時間內，將曹化淳的釘子盡數拔除，寧可錯查，不可遺漏，但要快且準，不能引起大範圍恐慌。墨先生，請你繼續研究這些碎片和紋路，尤其是它們與那‘時機’的關聯。我……”她深吸一口氣，“我要立刻再回‘沼骨部’。那口井，是這一切的關鍵，也是最大的隱患。胡三招供的‘井壁己開一隙’，我必須親眼確認，並設法堵上！”

“我同去。”墨桓立刻道，“加固井壁需要計算材料和結構，側向探洞也要規劃。而且，我想就近觀察那井在所謂‘時機’臨近時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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