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的太陽像個永不疲倦的熔爐，無休止地向海面傾倒著光與熱。碧藍的海水在“探驪”號劈開的航跡兩側，翻湧著近乎刺眼的白沫。甲板被曬得滾燙，踩上去隔著草鞋都能感到那灼人的熱度。水手們大多赤裸著上身，皮膚曬成了深棕色，汗水沿著脊背和胸膛的溝壑流淌，在甲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迅速蒸發的溼痕。

朱成功站在船尾樓甲板上，手搭涼棚，眯眼望著遠方海天相接處那一抹越來越清晰的、深綠色的線。那不再是南方大陸那熟悉的、連綿無盡的海岸線，而是星星點點、如同散落在巨大藍綢上的翡翠般的島嶼輪廓。

香料群島，到了。

空氣裡瀰漫的味道己經變了。南方大陸帶來的、混合了泥土、桉樹和陌生花草的氣息，逐漸被一種更復雜、更濃郁，也更令人隱隱躁動的氣味所取代。那是溼潤的、帶著腐爛枝葉和肥沃土壤氣息的雨林味道，是若有若無的、各種奇異花香和果香，還有一種……朱成功說不清，但本能地警惕起來的、屬於人群、船隻、貨物和遙遠硝煙的味道。

“探驪”號（由“靖波”號修復改造，墨青堅持保留了原名，但眾人習慣了新稱呼）率領著兩艘護航船——“逐浪”號和“破風”號，保持著鬆散的三角隊形，小心翼翼地航行在這片陌生的海域。船帆吃飽了從東南方向吹來的信風，鼓脹著，發出沉穩有力的聲響。瞭望臺上的水手瞪大眼睛，警惕地掃視著海面、島嶼和天空的每一絲異常。

“大人，”墨青走到朱成功身邊，手裡拿著一個用鯊魚皮包裹的單筒望遠鏡——這是從沉船殘骸中找到的寶貝之一，雖然鏡片有些模糊，但己是難得的利器，“前方三十里，有六座較大的島嶼，呈環狀分佈，中間似乎有水道。按阿方索先生提供的海圖碎片和我們的估算，那裡應該是香料群島外圍，一個叫‘多羅摩’的島鏈，常有商船往來。”

朱成功點點頭，接過望遠鏡，費力地調了調焦距。視野裡，那些島嶼的細節稍微清晰了些。茂密的、幾乎是墨綠色的叢林覆蓋著大部分山坡，只有靠近海灘的地方，能看到一些零星的、用高腳木樁支撐起來的棚屋。幾縷細弱的炊煙從林間升起，除此之外，看不到任何人跡。

“傳令，全隊戒備，帆降半，緩速靠近。”朱成功放下望遠鏡，聲音沉穩，“讓阿方索先生上甲板。”

很快，被海風和陽光曬得臉色紅潤了不少的葡萄牙老航海員阿方索，在兩名水手的攙扶下，有些蹣跚地走了上來。他的傷勢在蘇月白留下的藥物和精心照料下，己經好了大半，但一條腿還不太利索。

“尊敬的總兵大人，”阿方索用生硬的漢話混合著比劃，“前面，多羅摩群島。平時，望加錫、爪哇、葡萄牙、偶爾還有阿拉伯的商人，會在這裡交易香料、珍珠、還有……奴隸。”他說到最後一個詞時，聲音低了下去，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晦暗。

朱成功沒在意他的異樣，只是問：“以你判斷，我們這樣出現，會引起什麼反應？”

阿方索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渾濁的藍眼睛裡透著謹慎：“如果只是普通的商船隊，掛著不認識的旗號，他們會警惕，但也會好奇。香料群島的規矩是，先到先得，實力說話。但您這三條船……雖然‘探驪’號偽裝過，但骨架是戰船，有經驗的船長一眼就能看出不同。加上您的人，行動、站姿，都像是士兵，不是商人。”

他頓了頓，看向朱成功腰間懸掛的、用鯊魚皮包裹的刀柄，又看了看甲板上那些雖然穿著水手服，但眼神銳利、手不離兵器把手的陸戰隊員，低聲道：“他們會害怕，會戒備，可能會先發制人，或者乾脆避開。在這裡，小心駛得萬年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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