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運河夜行

萬曆七年，五月初三，深夜，大運河

夜色如墨，細雨如絲。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悄無聲息地滑過水麵，船頭一盞昏黃的油燈在雨幕中搖曳不定。兩岸偶有零星燈火，是夜漁的舢板，更遠處城郭的輪廓在夜色中沉默如獸。

船內，沈追盤膝坐在艙中，雙目微閉。他膝上橫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鐵劍，劍身無光，卻在昏暗艙內隱隱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寒意。秦紅袖和沐晚晴並排躺在裡艙的軟榻上，身上蓋著薄衾，兩人臉色在燈下顯得蒼白，呼吸微弱但平穩。蘇月白守在榻邊，手中銀針在燈火下泛著細芒，正為二人行針調理經絡。

陸明薇坐在船尾簾後，警惕地注視著後方黑沉沉的水面。自雲南啟程，他們換了三次船，繞了西次道，但那股如影隨形的窺視感始終未曾散去。

“沈大哥，”陸明薇壓低聲音，語帶憂色，“前方二十里便是洞庭湖口，顧長風前輩安排接應的人，當真會在那裡嗎？”

沈追緩緩睜眼，目光沉靜如深潭：“不必去了。接應點恐己暴露。”

“什麼？”

“後方那艘掛著‘永豐號’的商船，”沈追聲音平穩，“從昨夜子時換班至今，船頭那三名船工的身形、步態，與之前六人全然不同。但搖櫓的節奏、觀察我們的角度，卻一模一樣——是訓練有素的人偽裝的。東廠的人，耐性很好。”

陸明薇心頭一緊，還未來得及開口，前方雨幕深處，陡然亮起一片密集的火光！

那是一條三層的樓船，如黑色的巨獸橫亙在江心，截斷了航道。船身高大，簷角懸掛的氣死風燈在雨中暈開一團團黃光，照亮了船身側舷“漕運衙門”的官徽。然而船舷兩側，隱約可見許多手持勁弩、身形矯健的黑影靜立——那絕不是普通漕丁。

“漕運衙門……”蘇月白指尖銀針微頓，臉色凝重，“曹正淳的手，伸得比我們想的還長。”

“不止。”沈追己起身走至船頭，細雨打溼了他的肩頭，他卻恍若未覺，目光掃過兩岸黑暗，“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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