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山水畫繡了大半個月，終於收了最後一針。

楊嬌把針插回針插上，將繡面從架上取下來，對著窗欞透進來的陽光舉起來看。遠山如黛，近水含煙，山腳下那幾棵松樹針葉分明，水面上那葉扁舟只有一個指甲蓋大小，舟上戴斗笠的人影只有米粒大，但斗笠的紋路、船槳的弧度、甚至舟底水波的倒影都看得清清楚楚。這是她學繡以來繡得最久的一幅。周掌櫃說得對，山水比花卉難繡，但繡成了，比什麼都好看。

第二天一早，楊嬌把山水繡和枕套用粗布包好，放進竹籃裡，往清水鎮走去。她己經習慣了繞路，從村東頭出去，不走大路，走那條穿過麥茬地的小徑，繞過鎮口的石橋，再從槐樹後面的窄巷穿到滿春繡坊的後門。這條路比大路近一截，但僻靜，巷子兩邊是些老舊的民居，門口偶爾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她走得快，步子輕，竹籃挎在臂彎裡輕輕晃悠。

到了繡坊，周掌櫃正趴在櫃檯上打算盤，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了一陣才停。他接過楊嬌遞來的山水繡，展開，看了很久。正面看完看反面，舉到光下又看了一遍。他把老花鏡往額頭上推了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句讓楊嬌心裡發沉的話。

“縣裡那個主顧退了單。”

楊嬌愣了一下：“退了？”

“不是你的手藝問題。你那幅山水我看了，針腳、配色、構圖，都沒毛病。是那主顧自己反悔了，說最近手頭緊，山水繡暫時不要了。”周掌櫃把老花鏡摘下來擱在算盤邊上，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著，“但我得說實話，這單退了，我這邊也不好壓貨。山水繡不比花卉，花卉隨時有人要，山水繡得等專門的買家。你這幅我先收著，掛出來慢慢賣，但錢得等賣出去了才能給你。你要是急著用錢，先拿回去，我不扣你材料費。”

楊嬌沉默了一會兒。山水繡是她繡了大半個月的心血，如果賣不出去，就等於這大半個月白乾了。但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您先掛著吧。能賣就賣，先不急。”

周掌櫃看著她，眼睛帶著一點歉意。他又從櫃檯底下抽出兩幅新花樣遞過來：“這次給你兩幅花卉。花卉賣得快，價錢雖然不如山水，但穩定。牡丹這幅是鎮上劉員外家的訂單，他閨女下個月出嫁，要一幅牡丹屏心放在嫁妝裡。時間緊，半個月要交貨。價錢按老手走，上次被牙行壓的那一成，這次我給你補回來。”

楊嬌接過花樣看了看。牡丹是大幅，花瓣層層疊疊，用色豔麗，針法複雜但不出新意；芍藥是小品，素雅清淡，是她擅長的風格。她把花樣用油紙包好放進竹籃裡，又跟周掌櫃討了幾束新絲線，然後從繡坊後門出來，沿著槐樹後面的窄巷往回走。

走到巷口時她下意識往兩邊看了看。沒人。巷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幾隻麻雀在石板縫裡啄食。她加快腳步拐上了回村的路。

又過了幾天，沈姨來了。

楊嬌正在棗樹下繡那幅牡丹，聽見院門響，抬頭看見她娘站在門口，手裡挎著個竹籃。沈姨進門先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楊嬌面前的繡架，低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句：“這牡丹紅得太豔，用淺粉打底，這樣就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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