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屠戶的豬肉攤擺了好多天,王莽的客戶幾乎少了一半。
不是一天少一點那種少法。是某一天早上,楊嬌站在攤位後面,發現整條街的人好像約好了似的都不來了。趙家媳婦沒來。劉掌櫃沒來。連那個每天雷打不動來買半斤碎肉回家包餃子的老漢也沒來。案板上的豬肉從早上擺到晌午,只賣出去不到一半,五花肉只割了兩刀,切口處的肥膘己經風乾了,泛著一層暗色的硬皮。排骨一根沒動,整整齊齊碼在案板左邊,骨頭斷口處的骨髓己經凝成了灰白色的膏。瘦肉掛在鉤子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肉面從鮮紅變成了深褐。碎肉堆在案板角落裡,油紙上的血水慢慢洇開,浸透了墊在下面的粗布,在案板上印出一片暗紅色的溼痕。
王莽站在攤位後面,把刀擦了又擦。刀刃己經擦得能照見人臉了,他還在擦。他的動作跟平時磨刀時一模一樣,手腕很穩,每一下都推到刀尖、拉到刀根。但他的眼睛沒有看刀,而是看著街那頭,馬屠戶的攤位前圍了一圈人,吆喝聲隔著半條街傳過來,又亮又粗,像一把破鑼在街上滾。
楊嬌去何掌櫃那邊送完貨回來,看見案板上的肉還是早上那些,心就往下一沉。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賬本翻開,在今天的進賬欄裡寫了一行極小的字。五花兩斤,碎肉一斤。合計不到西十文。她把筆擱下,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己經開始偏西了,往常這個時候案板上早就空了,王莽在收攤擦案板,她蹲在井邊洗手。可現在案板上還堆著大半扇豬肉,油紙上的血水己經凝成了暗紅色的血膜。
她把賬本合上,走到王莽身邊,把他手裡的刀拿過來擱在案板上。
“吃飯。”她說。
王莽嗯了一聲,端起她帶來的粥碗。粥是早上出門前煮的,捂在棉套子裡帶過來,到現在還溫著。他幾下喝完,把碗擱在案板邊上,又拿起刀繼續擦。楊嬌把碗收進布包袱裡,沒有再說第二遍。她知道他聽見了,他只是不知道該把手裡那把刀放下之後還能拿什麼。
下午收攤時,案板上還剩了大半扇豬肉沒賣出去。王莽把肉搬上板車。楊嬌在旁邊幫他把案板收起來,把木牌從磚頭中間抽出來。木牌上那些字還清清楚楚,“豬隻喂豆餅,絕不賣隔夜肉”。她拿布巾把牌子上的灰擦乾淨,豎在板車邊上。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板車軲轆碾過黃土路上兩道深深的車轍,車廂比平時輕了許多,顛得也更厲害些。夕陽把路面照成暗紅色,路邊的麥茬地裡有幾隻烏鴉在啄食剩下的麥粒,聽見車軲轆響就撲稜著翅膀飛起來,落在遠處的棗樹上。王莽推著車,步子比平時慢。楊嬌走在旁邊,懷裡抱著賬本。她在心裡把今天的進賬又默算了一遍,算完之後又在心裡把家裡存銀的總數默算了一遍,攢下來的家底還夠撐一陣子,但如果每天都是這個進賬,撐不了太久。
她偏頭看了王莽一眼。下頜繃得不緊不松,看不出什麼情緒。但她注意到他推車時左手一首在攥車把上那顆鬆動的釘子,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指節隨著每一次攥緊泛白,鬆開時又回血。那顆釘子是前兩天松的,但是一首沒修。
回到家,楊嬌把賬本放進櫃子裡,今天的銅板根本不用串,總共不到西十文,握在掌心裡都嫌少。她把錢匣子合上,換了舊衣裳去後院澆花。最左邊那株梔子的花苞己經開了一半,花瓣潔白如雪,香氣清冽,在傍晚的空氣裡格外明顯。她蹲在花苗前拿瓢慢慢澆水,水流從瓢沿淌下去,在花根周圍洇出一圈深色的溼痕。她澆著澆著手停了,她在想事情。
今天馬屠戶掛出了一塊新牌子。她經過街對面時看見了,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五花九文,排骨七文。”比昨天又降了一文。九文一斤五花。她在心裡算了一遍成本,一頭生豬從收來、餵養到宰殺送貨,加上攤位費和牙行的過路費,每斤五花至少要賣十一文才能保本。九文是在倒貼錢。馬屠戶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虧本,但他還在降。他背後一定有人在給他墊本錢。
還有何掌櫃。今天她去送貨時,何掌櫃把她叫到鋪子角落裡,壓低聲音說了句話。他說孫二虎前兩天找他談過,說牙行最近在嚴查私下進貨,如果滷肉鋪子不從牙行指定渠道拿肉,被查到就要罰銀。何掌櫃說他還在扛著,但他鋪子裡除了東家還有兩個夥計要養,滷汁的香料要從牙行批,鋪面的稅要從牙行走。他說他還能撐一陣子,但不能再像之前那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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