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瑾是在三天後接到京城以八百里加急發回的廷寄諭旨的。

傳旨的錦衣衛風塵僕僕，臉上卻帶著對這位監軍太監明顯的敬畏。劉瑾跪在監軍衙門正堂冰冷的地磚上，聽著那抑揚頓挫的宣旨聲，感覺後背一層層地冒汗，不知是熱的還是別的什麼。

旨意很長，辭藻華麗。先是褒獎他“臨危受命，處變不驚，明察秋毫，揭露叛逆，協防城池，功在社稷”，然後是一連串的賞賜：擢升司禮監隨堂太監，賞銀五百兩，紵絲十表裡，還蔭了一個侄子在錦衣衛掛了個百戶的虛銜。對於王樸的“通敵叛國，事敗畏罪自戕”，旨意裡只有冰冷的“罪有應得，著追奪一切官職爵祿，家產抄沒，親族流徙”幾句。

宣旨完畢，劉瑾叩頭謝恩，雙手接過那捲沉甸甸的、明黃綾子裱背的諭旨，感覺像捧著一塊燒紅的鐵。錦衣衛扶他起來，臉上堆著笑：“劉公公此番立下大功，聖心甚慰，廠公也多有稱讚。大同局面能穩住，全賴公公擎天保駕啊。”

劉瑾嘴裡發苦，臉上卻擠出恰如其分的、帶著點疲憊又欣慰的笑：“皇恩浩蕩，奴婢只是盡本分。廠公和諸位上官掛心了。”他一邊說，一邊給旁邊伺候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小太監立刻端上一個沉甸甸的托盤，上面蓋著紅綢。

“幾位上官一路辛苦，些許程儀，不成敬意，且在大同歇息兩日，讓咱家略盡地主之誼。”劉瑾親手掀開紅綢，下面整齊碼著的銀錠在堂內光線下泛著柔和的灰白光澤。

錦衣衛們眼睛亮了一下，推辭兩句，便爽快收下，態度更加熱絡。

送走傳旨的人，劉瑾回到後堂，門一關，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他把那捲諭旨隨手扔在桌上，走到臉盆架前，掬起冷水狠狠搓了幾把臉。水珠順著下巴滴到前襟上，他也顧不上。

功勞是他的，賞賜是他的，升遷也是他的。

可他知道，這功勞一大半，是站在屍堆上，靠那些不說話、不喘氣、刀砍上去只冒火星子的“東西”掙來的。那個叫秦墨的年輕人，不，那個妖人，現在手裡捏著多少那樣的“東西”？幾百？還是己經上千了？王樸和他的親信消失了，城防名義上還在幾個殘存的副將、參將手裡，可誰都知道，現在夜裡能在城牆上走動而不被那些黑影無聲無息抹掉脖子的，只有秦墨的人。

不，那甚至不是人。

劉瑾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遠處城牆的輪廓在暮色中像一道黑色的傷疤。他能想象，此刻那上面正遊蕩著什麼。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他需要秦墨守住這座城，需要那些“鬼兵”的戰功來染紅自己的官袍。但他更怕。怕那些東西有一天調轉刀口，怕秦墨的胃口越來越大，怕朝廷終究會察覺這裡的異常——紙包不住火，那麼多雙眼睛看著呢，清軍退走了，可流言只會隨著商隊、潰兵傳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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