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週末的下午，江敘白帶著楚安禾和念恩去了海邊。還是那個老地方——教堂後面那片沙灘，礁石的位置都沒變，只是那幾棵歪脖子椰子樹比以前更歪了。念恩下了車就脫了鞋拎在手裡，踩著細沙往海邊跑，跑了幾步又回頭喊媽你們快點。

楚安禾挽著江敘白的胳膊，兩個人慢慢走在後面。她穿著一條淺藍色的長裙，被海風吹得裙襬輕輕飄起來。江敘白穿著那件舊的白襯衫，袖子捲到小臂，手裡拎著她的涼鞋。

夕陽正往海平面沉下去，把整片海染成了橘紅色，浪花翻上來的時候像碎金子撒在沙灘上。念恩在前面蹲著撿貝殼，撿一個對著光看看，滿意的塞進口袋，不滿意的扔回海里。她的馬尾辮被海風吹得甩來甩去，校服褲子捲到膝蓋上面，踩在海水裡踩出一串腳印。浪花湧上來抹平了，她又踩一串。

“時間過得真快。”楚安禾看著念恩的背影，聲音很輕。

“是啊。”江敘白說，“一晃這麼多年了。”

楚安禾偏頭看了他一眼。他鬢角那幾根白頭髮在夕陽底下不太明顯，但她也記得它們每一根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她把手從他胳膊彎裡抽出來，插進他的指縫裡握緊。他的手指還是那麼硬，指節上有老繭，虎口那裡有一道淡淡的舊疤。她摸著那道疤，想起很多年以前他坐在閣樓裡用左手擰螺絲的樣子，手指上全是血泡，問她能不能再試一次。那時候天窗上能看到晚霞，和今天一樣的顏色。

兩個人相視一笑。

念恩從前面跑回來，手裡舉著一個巴掌大的海螺，溼漉漉的還在滴水。“爸你看這個！”她把海螺往他手裡一塞，殼上還粘著一小片海藻。江敘白拿起來看了看，說不錯，能聽到海的聲音。念恩說那是騙小孩的，裡面是空氣流動。江敘白側頭看了她一眼，把海螺放回她手心裡，說那你聽聽看。她猶豫了一秒，還是把海螺貼到耳朵上。然後她說好吧，還是有海的聲音。楚安禾在旁邊笑出聲來。

念恩把海螺揣進兜裡，又轉身跑回礁石那邊去翻小螃蟹。楚安禾朝她喊了一句別踩溼的礁石滑，她頭也不回地揚了揚手說知道了。

江敘白看著女兒的背影。她己經快到他肩膀那麼高了，跑起來的姿勢和楚安禾年輕時一模一樣——步子輕快，兩隻手在身側微微張開，像是在擁抱整個沙灘。她翻過一塊小礁石，蹲下去認真地看石頭縫裡，髮梢拖在海水裡溼了一截也不管。他想起她西歲那年坐在車間小板凳上抱著熊，問他為什麼叫念恩。又想起她從醫院帶回來的那些小玩偶，記得她把這些玩偶一個一個擺在枕頭旁邊，說每個都是“好人阿姨”送的。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面朝大海。夕陽己經沉下去大半，只剩一弧金紅，把海面染成了暗紫色，又在那暗紫色上鋪了一層碎金。遠處的漁船縮成幾個小黑點，隨著浪一上一下地晃。海浪一層一層湧過來，碎在沙灘上，退下去的時候在腳邊留下細細的白沫。他在這片海上第一次求婚，楚安禾踩在沙灘上說她爸以前告訴她婚禮前夜應該一個人在海邊站一會兒，因為海看多了就知道人這點事在海面前什麼都不是。那天她拉著他的手沒松，說她爸說的“一個人”不包括他。

江敘白看著那片海。心裡默默說了一句話。

“師父，我很好。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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