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敘白偶爾會一個人坐在工作室裡，翻師父留下的那些舊筆記。筆記己經泛黃了，紙邊起了毛，有幾頁被機油洇過，字跡暈開了一小片，但還是能看清。師父的字一筆一畫，橫平豎首，寫每一個引數都像在刻石碑。這些筆記他翻了二十多年，每一頁都記得。哪一頁寫的是化油器調校，哪一頁畫了點火提前角的示意圖，哪一頁在頁尾上多了一行小字——“敘白今天第一次獨立調車，不錯。”他當時十六歲，蹲在那輛破桑塔納旁邊，手指被排氣管燙了個泡，師父拿牙膏給他抹了抹，然後在筆記本上記了那句話。那行小字現在還在，鋼筆寫的，褪了點色。

有時候他會特意翻到那一頁，看看那行字。不是因為懷念，就是翻到了，看兩眼，然後合上筆記本放回原處。

工具包還在師父照片旁邊放著。皮面比剛修好的時候軟了一些，銅釦子被他擦過幾次，還是亮的。裡面的工具他從來沒有再拿出來用過——扳手替了新的，螺絲刀換了新的一套，那把沒有刻字的替品扳手他有一次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不是捨不得用，是覺得讓它們就這麼待著挺好的。就像師父的照片掛在牆上，看著車間裡一天天忙忙碌碌的，就夠了。

有些下午車間裡沒人。徒弟們都下班了，楚安禾去俱樂部還沒回來，念恩在學校上晚自習。他就一個人坐在工作臺旁邊，拿塊抹布擦擦工具，翻翻筆記本。陽光從捲簾門下面的縫隙裡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道長長的金條。空氣裡有淡淡的機油味，和師父當年在銳途車間裡的味道一模一樣。他會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不是在刻意回憶，是那些東西就擱在心裡某個角落，平時不動，一到安靜的時候就浮上來。

他想起師父第一次帶他去銳途車間的時候。車間裡很吵，氣動扳手突突地響，地上全是機油，他站在門口不敢進去。師父一把把他拉進來，說怕什麼，以後這就是你的地界了。他想起周明遠第一次把一塊滿是油汙的抹布塞到他手裡，說新來的都得從擦工具開始。他擦了整整一個月，把每把扳手上的鏽都擦乾淨了，師父看完說行了，明天開始學拆發動機。他想起某個傍晚，師父坐在車間門口的馬紮上喝茶，他在旁邊蹲著洗零件，師父忽然說了一句，“敘白，手藝學好了，以後不管走到哪兒都有飯吃。”他當時嗯了一聲，沒當回事。很多年以後他才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他也想起蘇清顏。想起她小時候穿著裙子被師父拽來車間，站在門口用手帕捂著鼻子說臭。想起後來在銳途那些年她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一個人，是看一個工具。想起暴雨夜那一巴掌，想起雜物間裡那一整夜的黑暗，想起她跪在民政局門口嚎啕大哭的樣子。也想起她抱著修好的工具包站在風刃門口，跟他說我知道這東西對你很重要。想起她在暴雨裡等他下班等到凌晨，渾身溼透，嘴唇凍得發紫。想起她從山坡上衝下來，輪椅歪歪扭扭地碾過碎石子，用盡全身力氣喊停車。

時間久了，那些不愉快的東西反而先模糊了。不是忘了，是褪色了。像那張被機油洇過的筆記本紙頁，字還在，但邊緣己經暈開，看不太清原來的稜角。留下來的反而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他不再恨誰，也不再怨誰。就是偶爾想起的時候，會停下手裡的活，看一會兒窗外那棵老槐樹。

楚安禾有一次問他，是在一個很平常的傍晚。兩個人在家裡煮餃子，楚安禾站在灶臺前拿漏勺攪鍋，他在旁邊切蒜末。她忽然問了一句，“你遺憾嗎。”抽油煙機嗡嗡地響著，鍋裡的水汽往上蒸騰。她把火調小了一點，轉頭看著他。

江敘白想了想。窗外那排柳樹的影子正慢慢拉長，夕陽從窗戶裡照進來，把她頭髮上的碎髮染成金棕色。

“沒什麼遺憾的。”他說，“該經歷的都經歷了，該得到的也得到了。人不能太貪心。”

楚安禾把漏勺放在鍋沿上，拿圍裙擦了擦手。她把火關了，轉過身來靠在灶臺邊，看著他。她己經不是當年在閣樓門口敲門的那個年輕女人了，眼角多了幾道細紋，但眼睛裡的光還是和那時候一樣——不是那種灼熱的亮，是那種溫溫潤潤的亮，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化開的那層霧氣下面的光。

“那就好。”她說。

她把蒜末從他手裡拿過來撒進蘸料碗裡，倒了點醋，拿筷子攪了攪。然後她走到客廳沙發旁邊坐下來，把腿蜷起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江敘白把餃子端到茶几上，在她旁邊坐下。她靠過來，把頭擱在他肩上。他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洋甘菊味，和二十年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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