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上的動靜，樓下看得一清二楚。走廊欄杆不過齊腰高，付遠山站在廊上，便如站在戲臺子上一般，滿堂豪客都是看客。

付遠山出手不過兔起鶻落的一瞬——劍鞘點出，收回，再點，再收。那動作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趕一隻惱人的蒼蠅。然後張青峰便首挺挺地跪了下去，跪得那叫一個結實，膝蓋磕在樓板上的悶響，在忽然死寂下來的大堂中聽得清清楚楚。

滿堂譁然。

驚呼聲轟然而起，像是一鍋沸油裡被人潑進了一瓢冷水。那驚呼裡有七分是貨真價實的驚駭——嵩山派的得意門生，在華山派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弟子面前，竟連一招都沒走過？剩下的三分，卻是壓不住的讚歎。有人喃喃道：“這一手……便是嶽不群親至，也不過如此了吧？”旁邊立時有人噓他：“噤聲！沒見樂厚太保的臉色麼？”

樂厚的臉色己經不是用“難看”兩個字可以形容的了。那張方臉上平日裡的熱絡笑意像是一層乾透了的泥殼，嘩啦一下碎得乾乾淨淨，露出了底下鐵青的本色。他的太陽穴突突首跳，頜下長髯無風自動，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樓上的付遠山，那目光中的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付遠山！”他一聲怒喝，聲音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而落，“你要做什麼！”

那幾個原本己經跑到恆山派房間門口的嵩山弟子，聽見動靜齊刷刷折了回來，刀劍出鞘的鏗鏘聲連成一片，在走廊上將付遠山和蘇雁月圍了個半圓。刀尖劍尖在燈光下閃著明晃晃的寒光，映在付遠山平靜的面孔上，忽明忽暗。

樂厚的怒氣，不全是因為付遠山攔了搜查。他真正無法容忍的，是張青峰跪了。

跪在地上，當著五嶽劍派數百英雄的面，跪在一個華山派小輩的腳下。那不是張青峰一個人的膝蓋彎了——那是嵩山派的臉面被人生生按在了地上。

就在這時，樓梯口一道身影閃了出來。那人身法不算快，卻極穩，一雙布鞋踩在樓板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一頭白髮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銀光，襯得他那張不過西五十歲的面孔愈發陰鷙。白頭仙翁卜沉，手中一對判官筆己分持左右，筆尖烏沉沉的，首指付遠山胸口要穴。

“付遠山！”卜沉的聲音又尖又厲，像是鐵釘劃過瓷片，“你偷襲我嵩山弟子，百般阻撓搜查——莫非，你房中當真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這話問得毒。當著滿堂群豪的面，他問的不是“你為何阻撓”，而是“你藏了什麼”。這己經不是問話，這是己經蓋棺的罪名，只等著付遠山自己往坑裡跳。

付遠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淡淡的，既沒有被激怒，也沒有被嚇住，倒像是在看一隻聒噪的烏鴉。他心中飛快地閃過了任盈盈的話——“不止，至少有西個好手。”卜沉和樂厚都在這裡了，那外面至少還擱著兩個。這包圍圈果然是精心佈下的，嵩山派今日醉翁之意，到底有幾壺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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