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白渡橋在夜晚十點之後幾乎沒有行人。鐵橋橫跨蘇州河,橋面被江風吹得乾乾淨淨,兩側的鋼桁架在月色下泛著冷灰色的光澤。黃浦江方向傳來夜航船的汽笛聲,悶悶的,像一把鈍刀劃過水面。這裡是上海為數不多不會被監聽的開闊地——橋上沒有牆,沒有天花板,風從西面八方灌過來,把人的聲音撕碎、捲走,吹散在蘇州河黑沉沉的流水裡。
蘇晚站在橋中央靠南的欄杆旁,風衣下襬被江風拍得獵獵作響。橋那頭,外灘的霓虹燈還在不知疲倦地閃爍著,百樂門的薩克斯風被風切成斷斷續續的音符,飄到橋面上時己經碎得不成調子。
顧霆淵從橋北走來。他換了件深色短大衣,領口豎起來遮住下巴,走路時不緊不慢。皮鞋踩在鋼製橋面上,每一步都帶著沉悶的迴響——咣,咣,咣。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她己經背對著他的腳步聲等待了整個傍晚。白天在沈嶽工作室裡拼出滅門案全部證據後,她託林慕鸞帶話:今晚十點,外白渡橋。就你一個人。他沒回復,但十點整到了。
蘇晚沒有轉身,只是將手撐在冰涼的鐵欄杆上,望著橋下黑沉沉的河水:“白天拿到了一批檔案。特高課的監視記錄、軍統內部的情報交接日誌、還有渡邊的親筆批示。滅門案的執行者,是沈若蘭。”
顧霆淵沒有說話。
“她是你名義上的未婚妻。你跟她同住,同進同出,她替你整理過文書、出席過軍統的聚會、在重慶幫你作證甩掉追查。這麼多工交叉,你不可能對她的身份毫無察覺——你是在什麼時候知道她是誰的?”
顧霆淵看著她被江風吹得飛起來的髮尾,沉默片刻後才開口:“確切證據,在廣州才拿到。在那之前只有懷疑。”
“然後你繼續讓她留在你身邊。讓她在月臺上親你,讓你揹負了五年殺害我的汙名——這些事,你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解釋。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到底在做什麼。”
江風從橋面上刮過,把她的尾音捲進了蘇州河。對岸有艘小火輪正突突地經過橋下,煙囪冒出的黑煙被風吹散,融入夜色。
顧霆淵看著她被江風吹亂的頭髮,沉默了很長時間。鋼桁架的影子橫在兩人之間,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穩穩地立在風裡:“恨我,你才能活。”
他頓了一下。風把話的尾音銜走了,只有氣流的間隙裡傳來極輕的絃音,像一聲被黃浦江吞掉的汽笛。他沒有繼續往下說。不是被風打斷,是他主動停下的。
蘇晚沒有動。撐在鐵欄杆上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在冷風中泛白。她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句質問——“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在做什麼”,那時候他給她的回答是一個命令,一個把她推到預製板後面的手勢,一次在廢墟里把追兵引開的背影,一次在繅絲廠地下室縫合傷口時砸在托盤上的持針鉗。她等了幾年,想把那些背影、手勢、聲響全部做成一枚炸彈,在他再次沉默時炸開他的嘴。現在他回答了,炸彈的引信被這句話輕輕掐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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