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恨我,你才能活/第67章 知己知彼(1)
恨我,你才能活_第67章 知己知彼(1)

特高課上海機關長辦公室位於虹口一棟灰磚洋樓的頂層,從外表看和任何一棟日本商社的辦公小樓沒有區別——門口掛著不顯眼的銅牌,院子裡種著幾株移栽過來的日本黑松,連門崗穿的制服都和普通憲兵隊一樣。

但走進樓內,每一層走廊都鋪著吸音軟木地板,門軸全部上過石墨粉,推拉時沒有一絲聲響。牆壁厚得出奇,窗玻璃是雙層的,即使在盛夏也拉著一層薄紗窗簾。整棟樓的呼吸都是剋制的,安靜得像一座被掏空了內臟的鐘。

沈嶽透過三條獨立的情報渠道——南京外務省截獲檔案、特高課外圍線人的口述記錄、以及一名曾參與過渡邊談話的偽政府官員的證詞——拼湊出了渡邊一郎的畫像。畫像不在某一份檔案裡,而是分散在幾十份檔案的碎片中,需要一塊一塊地拼。

第一塊碎片是軍統叛逃人員提供的證詞。這名叛逃者是軍統南京站的前報務員,受審時被渡邊親自談話,後來在押運途中死於汽車爆炸。爆炸當然是特高課做的,但他死前留下了一份很長的受審記錄。記錄裡有一段話:“他能讓你在開口之前就覺得自己己經被看穿了。不是用刑,是用邏輯。他會把你的弱點推演給你看,然後給你兩個選擇——都是在深淵和更深淵之間選。”

第二塊碎片來自特高課外圍線人的口述。這名線人曾在渡邊的辦公室接受過一次任務的簡述,後來因雙重身份暴露被處決。處決前他留下一段口述記錄:“渡邊機關長在佈置任務的時候,從不用命令式。他喜歡用疑問句——‘你覺得這個方案怎麼樣?’‘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處理這裡?’最後你會發現,你說的每一句話,在他提問之前就己經在紙上了。”

第三塊更具體。偽政府商會的一個會計在酒後透露了一種曾經遇到的操作手法:渡邊用一封假信讓整個走私團隊相信內部有人在替軍統做事,最後那夥人在閘北倉庫的火併中沒有一個人活下來。那封假信只有三行字,第一行提供真實情報讓接受方驗證,第二行暴露偽造者的身份,第三行——製造心理錨點,讓接受方自己用想象填充所有的邏輯空白。

這名會計最終被人在蘇州河下游的內河碼頭撈起,身上綁著鐵鏈,但他是自己跳河之前把所有證據用油紙包好塞在碼頭石縫裡的。老錢把那幾頁油紙從檔案櫃深處抽出來時,蘇晚聞到一股河水泥腥味。

綜合這些碎片,渡邊一郎的形象逐漸清晰。

他不太高,面容清瘦,常穿和服外罩軍裝。喜歡按舊武士的規矩在辦公桌左側放一把未出鞘的軍刀。愛下圍棋,據說棋力業餘五段,棋風是“看似讓對手佔優,實則每一處棄子都在為最後的劫爭做鋪墊”。他曾在關東軍情報部負責對華情報網搭建,主導過至少西次大規模滲透行動,其中一次讓蘇聯遠東情報局在哈爾濱的站點被迫全線撤退。他用心理戰術操控對手的方式,不止是審訊技巧——是戰略層面的滲透:把人變成棋子,而且讓棋子以為自己在下棋。

現在這些碎片全部拼在一起,貼在安全屋的牆上。蘇晚站在這些拼圖前,看著渡邊那張被放大翻拍的側面照——這是從日本外務省一份內部合影上截下來的,模糊,只能看清一個瘦削的側影、整齊的鬢角、以及垂在和服袖口外那隻骨節分明的手。

她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這隻手批過滅門案的開槍令,簽過追殺令,在沈若蘭的保送書上蓋過私人印章。

“他喜歡用疑問句。”蘇晚把老錢的油紙記錄翻到這一頁,目光停在上面,“他也怕別人用同樣的方法看他。”

她把渡邊的檔案推給林慕鸞,讓林慕鸞傳給外圍。知己知彼,那個彼字,今天被換了偏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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