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〇年秋天，瀋陽城外的兵工廠己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鋼鐵叢林。高聳的煙囪冒著黑煙，廠房一排連著一排，從東到西望不到頭。火車從撫順拉來的煤，從鞍山拉來的鋼，從本溪拉來的石灰石，源源不斷地運進廠區，變成槍、變成炮、變成子彈、變成炮彈，再一車一車地拉出去，運到關內，運到東北，運到所有需要武器的地方。

張雨亭站在廠區中央的一座鐵架高臺上，手裡拿著一份報表，眼睛瞪得老大。他打了一輩子仗，從土匪到師長，從師長到都督，從都督到大帥，從來沒想過自己能擁有這樣一座兵工廠。

“孫先生，”他對身邊的廠長說，“這上面的數字，沒寫錯吧？”

孫廠長推了推眼鏡，翻開手裡的本子。“大帥，沒錯。步槍，這個月造了五千支。從年初到現在，己經造了三萬支。通用機槍，這個月造了三百挺。步兵炮，一百門。山炮，八十門。野炮，六十門。重炮，二十門。子彈，五百萬發。炮彈，十萬發。這個產量，比倭國人八幡制鐵所的兵工廠還高。”

張雨亭吸了口涼氣。“三萬支槍，三百挺機槍，兩百多門炮。這要是在以前，夠打一場大仗了。”他頓了頓，“陳先生怎麼說？”

孫廠長翻開另一頁。“陳先生說，產量還不夠。明年步槍要提到月產一萬支，機槍月產五百挺，子彈月產一千萬發。他說，咱們的兵多，槍不夠分。關內有七個集團軍，三十七萬人，等著換裝。東北有三個師，五萬人，也等著換裝。還有預備役、民兵、警察，都要槍。一年幾十萬支，不夠用。要一年一百萬支。”

張雨亭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一年一百萬支，那是什麼概念？倭國人的兵工廠，一年也造不了這麼多。但他沒說什麼。他知道，陳立說的，一定有道理。

“行。那就擴。廠房不夠，蓋。工人不夠，招。機器不夠，買。錢的事，找陳先生。我只管一件事——把這廠子辦好。”

他轉過身，目光越過那些忙碌的車間，看向更遠的地方。前幾天，林覺又送來一份厚厚的情報，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日本人在東北的工業佈局。不只是鞍山的鐵、撫順的煤，還有電、有路、有有色金屬、有化工。那些東西像一張大網，把整個東北罩住了。他當時看完，沉默了很久，對林覺說：“回去告訴陳先生，日本人這套，咱們也得有。”

瀋陽兵工廠的擴建，比鞍山鋼鐵還快。從美國買來的新機床到了，從德國買來的新裝置到了，從英國買來的新儀器也到了。工人們三班倒，機器日夜不停地轉。新招的工人從東北各地趕來，有的從農村來，有的從工廠來，有的從學校來。孫廠長把從桂林調來的老師傅分到各個車間，手把手地教。

步槍車間的流水線，從一塊鋼板到一支新槍，要經過一百多道工序。鋼板送進沖壓機，壓成槍機匣、槍管、槍托底板。槍管送進深孔鑽，鑽出孔道，再送進拉線機，拉出膛線。槍機匣送進銑床，銑出導軌、卡槽、拋殼窗。然後送到裝配車間，工人們把上百個零件一件一件地裝上去，裝好一支，試射三發，沒問題，擦油，裝箱。從流水線這頭走到那頭，不到十分鐘，一支嶄新的步槍就下線了。

機槍車間更熱鬧。通用機槍比步槍複雜得多，光是槍機就有幾十個零件。工人們把零件一件一件地清洗乾淨，塗上機油，按照圖紙上的順序裝起來。裝好的機槍架在試射架上，射手扣動扳機，噠噠噠噠——槍聲密集得像放鞭炮。打兩百發，沒問題，拆下來，擦乾淨，裝箱。

炮車間最大，也最吵。步兵炮、山炮、野炮、重炮，一條生產線挨著一條。炮管從加熱爐裡拖出來，通紅通紅的，送進水壓機，幾百噸的壓力壓下去，炮管成型了。然後送進鏜床，鏜出炮膛，拉出膛線。炮架是焊接的，工人們戴著防護面罩，電弧焊吱吱地響，火花西濺。總裝車間裡，炮管、炮架、防盾、瞄準具，一件一件地裝上去，一門炮就立起來了。試射的時候，炮聲轟隆隆的，震得廠房玻璃嘩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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