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六年六月二十日，周大牛帶著第1軍打過了長江。北洋軍在浦口的防線還在，但守軍已經跑了。陣地上到處是扔下的槍和子彈，還有沒來得及帶走的糧草。周大牛站在江堤上，看著那些空蕩蕩的戰壕，跟身邊的參謀長說：“不是跑了，是散了。散了就聚不起來了。”參謀長點點頭，拿出地圖，在上面畫了一條線。從浦口到滁州，從滁州到蚌埠，從蚌埠到宿州，從宿州到徐州。

“師長，北洋軍的主力在徐州。張勳的定武軍，四萬多人，守在那裡。張勳是袁亭蔚的死黨，不會跑，也不會降。這一仗，是硬仗。”周大牛看了看地圖，把地圖還給參謀長。“硬仗也得打。打完了徐州，前面就是一馬平川。北平就在眼前了。”

六月二十五日，第1軍到了徐州城外。張勳的定武軍果然沒跑，他們在城外修了工事，挖了戰壕，架了炮，等著南方軍來。張勳站在徐州城牆上，拿著望遠鏡看對面的陣地。他看見了那些灰布軍裝，看見了那些新式的步槍，看見了那些拉著的炮。他放下望遠鏡，跟身邊的人說：“袁亭蔚死了，但大清還在。大清還在，咱們就得守住。”

七月一日，周大牛下了進攻的命令。炮營先開火，三十六門野炮對著徐州城外的北洋軍陣地轟了整整一個上午。炮彈落在戰壕裡，炸得泥土翻湧，硝煙瀰漫。北洋軍的炮也響了，但他們的炮射程近，打不到南方軍的陣地，炮彈落在半路上，炸出一片片土花。炮火延伸之後，步兵開始衝鋒。半自動步槍的聲音連成一片，像割麥子，一茬一茬地倒。北洋軍扛不住了，開始往城裡退。張勳站在城牆上，看著自己的兵從城外跑回來，喊都喊不住。他拔出槍，對著跑在最前頭的兵放了一槍，那個人倒了，但後面的人繞過他的屍體，接著跑。

七月三日，徐州城破了。張勳帶著幾百個親兵從北門跑了，一路跑到濟南，又跑到天津，最後跑到北平。他站在北平城門口，看著那面還沒換的五色旗，跟身邊的人說：“完了。大清完了。”身邊的人沒說話，只是扶著他往裡走。

徐州拿下之後，山東的門戶就開了。北洋軍在山東的主力是靳雲鵬的部隊，五萬多人，守在濟南。靳雲鵬是段芝泉的人，袁亭蔚死了之後，他聽段芝泉的。段芝泉讓他守，他就守。但守不守得住，他自己心裡也沒底。他在濟南城裡轉了三天，看了城牆，看了工事，看了士兵。城牆是舊的，工事是新的，但士兵是老的。那些兵在濟南待了好幾年，老婆孩子都在城裡，讓他們打仗，他們不幹。

周大牛帶著第1軍從徐州北上，過了臺兒莊，過了滕縣，過了兗州，一路沒遇到像樣的抵抗。北洋軍跑得快，南方軍追得快，一天六十里，追到泰安的時候，濟南就在眼前了。靳雲鵬站在濟南城牆上，用望遠鏡看南邊。他看見了煙塵，看見了旗幟，看見了那些灰布軍裝。他放下望遠鏡，跟身邊的人說：“準備談判。”身邊的人愣了一下：“都督，段先生那邊......”靳雲鵬擺擺手：“段先生？他在天津自身難保，還管得了我？”

七月十五日，濟南城頭換了旗。五色旗降下來，紅星旗升上去。靳雲鵬站在城門口，等著周大牛。周大牛騎著馬過來，看見他，下了馬。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也沒說話。靳雲鵬先開了口：“周將軍，我投降。山東的兵，聽您的。”周大牛看著他，沒說話。靳雲鵬又說：“我有一個條件。我的兵，不打散。他們還跟著我。”周大牛說：“不行。兵要整編，願意留下的，重新訓練。不願意留下的，發路費走人。這是陳先生的規矩，不能改。”

靳雲鵬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行。我聽陳先生的。”

山東拿下之後，直隸就在眼前了。北洋軍在直隸的主力是曹錕的部隊，十萬多人，守在保定。曹錕是北洋的老人了，從小站練兵的時候就跟著袁亭蔚，打了半輩子仗，什麼陣仗沒見過。但這次，他心裡沒底。他坐在保定都督府裡，看著牆上的地圖，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南邊是周大牛，東邊是陳炯明，西邊是李烈鈞，北邊是北平。四個方向，三路大軍，北平城裡的段芝泉還在猶豫，天津城裡的馮華甫還在觀望，奉天的張雨亭還在裝傻。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棵石榴樹，石榴還沒熟，青皮泛著紅。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叫來副官。“發報，給金陵。就說，我願意談。”

陳立的回電很快。電報上只有幾句話：談可以。兵要整編，地要分，稅要交。曹錕看完電報，把紙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袁亭蔚，想起小站，想起那些年一起練兵的人。現在，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退的退。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把從保定到北平那條線擦了。然後他轉過身，對副官說：“回電。同意。”

一九一六年八月，周大牛帶著第1軍進了北平城。城裡的老百姓站在街兩邊看著，指指點點，小聲議論。他們沒見過南方的兵，沒見過紅星旗，沒見過這麼多扛著新式步槍的人。有人害怕，有人好奇，有人拍手叫好。周大牛騎在馬上，從永定門進來，一路往北走。他看了前門，看了天安門，看了故宮。最後他在故宮前面停下來，下了馬，站在那扇紅漆大門前面，看了很久。他想起六年前在石峽村，陳立站在那個破棚子裡，對他們幾十個人說：“咱們要活下去。”現在，他站在北平城裡，身後是十五萬大軍，面前是六百年的皇宮。

他從懷裡掏出那份電報，是陳立昨天晚上發來的。電報不長，就幾句話：北平城裡的老百姓，是咱們的同胞。北洋的兵，是咱們的同胞。皇宮裡的太監，是咱們的同胞。別欺負人，別搶東西，別放火。誰壞了規矩，我饒不了他。周大牛把電報摺好，揣進懷裡，翻身上馬，繼續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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