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六年六月六日，北平中南海，居仁堂。

袁亭蔚躺在床上，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他的臉瘦得只剩一張皮，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露在外面的皮膚泛著蠟黃色的光。被子蓋到胸口，被子底下那具曾經健碩的身體，如今只剩一把骨頭。窗外下著雨，雨點打在琉璃瓦上，噼噼啪啪響，像是有人在屋頂上撒豆子。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嘩嘩響，枝條抽打著窗戶，一下一下，像在催什麼。

他醒著，眼睛半睜半閉，盯著頭頂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去年就在那兒了，一直沒修。他看過無數次那道裂縫，但從來沒像今天這樣仔細。裂縫從中間分叉，一條往東，一條往西，像一條河分了汊。他想起光緒二十一年，他在天津小站練兵，那時候他才三十多歲，渾身是勁，覺得天下沒有辦不成的事。他想起宣統三年，他逼清帝退位，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是中國的華盛頓。他想起去年，他坐上那把龍椅，那時候他以為自己能當中國的拿破崙。現在他才知道，他什麼都不是。

門輕輕開了，袁克定端著碗進來。碗裡是參湯，熬了一上午，濃濃的，冒著熱氣。他走到床邊，輕輕叫了一聲：“爹。”袁亭蔚沒動。袁克定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一些。袁亭蔚的眼睛動了一下，慢慢轉過來，看著他，沒說話。袁克定把碗放在床頭櫃上，扶他坐起來。袁亭蔚靠在他身上，喘了幾口氣，看了那碗參湯一眼，搖了搖頭。袁克定沒說話，把碗又放回去。他知道，父親已經吃不進東西了。

“外面......”袁亭蔚的聲音很輕，像風裡的蛛絲，“外面怎麼樣了？”袁克定猶豫了一下，說：“段芝泉在天津，馮華甫在上海，曹錕在保定，張雨亭在奉天。都......都按兵不動。”袁亭蔚閉上眼睛。按兵不動。他知道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不是不動，是等著他死。他死了，他們才好動手。他想起段芝泉那張臉，想起馮華甫那雙手，想起曹錕那雙眼，想起張雨亭那副笑。這些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都是他給飯吃。給槍使。給官做的。現在，他們都在等他死。

“陳立呢？”他又問。袁克定的聲音更低了：“陳立的兵，已經打到山東了。濟南......丟了。”袁亭蔚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濟南丟了，山東就沒了。山東沒了，直隸就保不住了。直隸保不住了，北平就是一座空城。他想起去年登基那天，太和殿裡的金漆還沒刷完，龍袍是趕製的，禮樂是湊的。他坐在那把又硬又冷的龍椅上，底下稀稀拉拉跪著幾個人。那時候他就知道，這皇帝當不長。但他沒想到，會這麼快。

“他害了我。”他喃喃地說。袁克定沒聽清，俯下身問：“爹，您說什麼？”袁亭蔚沒回答。他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外面雨還在下，越下越大，噼噼啪啪打在瓦上，像千萬隻手指在敲。風吹得更緊了，那棵老槐樹的枝條抽打著窗戶，啪啪啪，啪啪啪，像在催命。居仁堂裡安靜極了，只有雨聲。風聲。樹枝抽打窗戶的聲音，還有袁亭蔚越來越弱的呼吸聲。袁克定坐在床邊，握著父親的手，那隻手冰涼，乾瘦，像冬天的枯枝。

下午三點，袁亭蔚嚥了氣。他死的時候，身邊只有袁克定和幾個侍從。沒有大臣，沒有將軍，沒有外國公使，沒有他想要的一切。雨還在下，中南海的水面上漾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很快又被新的雨點打碎。訊息從居仁堂傳出去，傳到國務院，傳到外交部，傳到東交民巷，傳到電報大樓。北平城裡的電報線嗡嗡響，像一群受驚的蜜蜂。

天津，段芝泉公館。段芝泉正在書房裡看書，看的是《曾文正公家書》。他已經看了很多遍，每一頁都翻得起了毛邊。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在琢磨什麼。門開了，副官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段芝泉抬起頭，看了副官一眼，接過電報。他看完，把電報放在桌上，沒說話。副官站在旁邊，等著他開口。等了很久，段芝泉才說了一句：“知道了。”

副官退出去，輕輕帶上門。段芝泉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窗外也在下雨，天津的雨比北平小一些，淅淅瀝瀝的，打在院子裡的海棠樹上。他想起小站練兵的時候，袁亭蔚比他大六歲，是長官，也是兄長。教他帶兵，教他做人，教他官場上的門道。後來他當了國務總理，袁亭蔚當了總統。再後來，袁亭蔚要當皇帝，他不贊成，也不反對，只是稱病不出。他知道，袁亭蔚遲早要栽。但他沒想到，會栽得這麼慘，死得這麼快。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海棠樹。雨滴從葉子上滑下來，滴在地上，濺起一小朵水花。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電報，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把電報摺好，放進抽屜裡，坐下來，繼續看書。

上海，馮華甫公館。馮華甫正在客廳裡跟幾個幕僚打牌。他打牌的技術不錯，今天手氣也好，連贏了三四把。幕僚們輸得直搖頭，笑著說：“督軍，您今天這是要清場啊。”馮華甫哈哈大笑，把贏來的錢攏到面前，碼得整整齊齊。

門開了，秘書走進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馮華甫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手裡的牌掉在桌上，嘩啦一聲散開了。幕僚們看著他，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馮華甫站起來，對秘書說：“知道了。”然後他轉過身，對幕僚們說：“今天就到這兒吧。”幕僚們知趣地站起來，告辭走了。客廳裡只剩下馮華甫一個人。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上海也在下雨，比北平大，雨點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響。他想起小站練兵的時候，袁亭蔚是他的長官，也是他的靠山。靠著袁亭蔚，他從一個小小的軍官一路升到江蘇都督。後來袁亭蔚要當皇帝，他反對，但也不敢太反對，只是稱病不出。他知道，袁亭蔚遲早要完。但他沒想到，會完得這麼快。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到桌前，把那些贏來的錢攏到一起，數了數，又放下。他叫來秘書，說：“給金陵發報，就說我馮華甫擁護共和，願意歸附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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