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覺搖搖頭:“先生,蔡都督等不及了。我得連夜趕回去。”陳立看著他,沒再說什麼。阿桂送他出去,給他帶了一袋子乾糧,幾塊銀元,還有一壺水。林覺接過來,揣進懷裡,消失在夜色裡。
一九一六年四月,陳立下了命令。第1軍停止北進,留在徐州休整。第4軍從揚州調往安徽,準備從鄂省入川。第7軍從蕪湖調往贛省,準備從湖南入川。三個軍,十五萬人,轉向西邊。
陳立把周大牛叫來。周大牛正在徐州城外忙著整編俘虜,接到電報,連夜坐火車趕回金陵。進門的時候,身上的軍裝還沒來得及換,全是土。“先生,什麼事?”他站在門口,腰桿挺得筆直。
陳立把蔡松坡的信遞給他。周大牛看完,抬起頭:“先生,打哪兒?”陳立指著地圖上的四川:“打四川。蔡松坡在瀘州被圍了,再不救,他的兵就沒了。”周大牛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陳立:“先生,咱們的兵剛從江北打過來,還沒歇夠。現在又往西打,弟兄們吃得消嗎?”陳立說:“吃不消也得打。蔡松坡的兵,打了一個月,子彈都打光了。他們的兵,比咱們的苦多了。他們吃得消,咱們為什麼吃不消?”
周大牛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行。我去。第1軍的兵,還沒打夠。”他轉身要走,陳立叫住他:“大牛,這一仗,不是為了打地盤,是為了救人。蔡松坡的兵,是護國軍,是跟咱們一條心的。你去了,先把人救出來,再想打的事。”周大牛轉過身,敬了個禮:“知道了,先生。救人要緊。”
一九一六年五月,周大牛帶著第1軍從徐州出發,一路往西,過安徽,過河南,過鄂省。火車坐到信陽,剩下的路靠兩條腿走。五月的天熱了,太陽毒辣辣地曬著,路上的土被曬得發白,腳踩下去,灰塵撲騰起來,嗆得人直咳嗽。士兵們扛著槍,揹著揹包,跟著大部隊走,一天走六十里,走不動了就唱歌,唱《義勇軍進行曲》,唱《滿江紅》,唱《蘇武牧羊》。歌聲在塵土裡飄著,斷斷續續,但一直沒停。
周大牛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他穿著一身灰布軍裝,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身後的馬背上馱著幾箱子彈,是給蔡松坡的兵帶的。他從金陵出發的時候,陳立交代他:“蔡松坡的兵,子彈打光了。你帶幾箱去,先讓他們吃飽。”他把子彈箱放在馬背上,一路馱到四川。彈箱不重,但一路顛簸,馬背都磨破了。周大牛把自己的軍毯墊在馬背上,彈箱一點沒磕著。
五月底,第1軍到了瀘州城外。蔡松坡的陣地還在,但已經是強弩之末了。滇軍的陣地上,硝煙還沒散盡,泥土是翻起來的,焦黑的,夾雜著彈片和碎布。戰壕裡的水是渾的,漂著油花和血沫。士兵們坐在地上,有的靠著戰壕壁閉著眼睛,有的抱著槍發呆,有的在啃生紅薯。蔡松坡站在山頭上,用望遠鏡看對面的北洋軍陣地。他瘦得厲害,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軍裝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周大牛帶著警衛排上了山。蔡松坡聽見腳步聲,放下望遠鏡,轉過身。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周大牛比蔡松坡高了半個頭,壯了一圈,但他看著蔡松坡那張瘦削的臉,心裡突然酸了一下。他敬了個禮:“蔡都督,陳先生讓我來的。”蔡松坡點點頭,想說什麼,嗓子疼得厲害,只擠出了兩個字:“謝謝。”
周大牛揮了揮手,山下第1軍的兵開始往上送東西。彈藥箱一箱一箱地往陣地上搬,糧食一袋一袋地往戰壕裡送。滇軍的兵看著那些東西,眼睛都直了。有個年輕的兵,接過一包餅乾,手都在抖,撕了半天沒撕開,旁邊的人幫他撕開,他咬了一口,眼淚就下來了。
蔡松坡站在山頭上,看著那些扛著彈藥箱往上爬計程車兵,沉默了很久。他對周大牛說:“周將軍,替我謝謝陳先生。”周大牛說:“蔡都督,陳先生說了,護國軍是咱們的兄弟。兄弟有難,不能不管。您歇著,下面的仗,交給我們。”蔡松坡搖了搖頭,嗓子疼得厲害,但他還是說了四個字:“並肩作戰。”
一九一六年六月,周大牛和蔡松坡在瀘州城外打了最後一仗。第1軍的炮營把野炮架在山坡上,對著北洋軍的陣地轟了整整一個上午。炮彈落在北洋軍的戰壕裡,炸得泥土翻湧,硝煙瀰漫。北洋軍扛不住了,開始往後退。周大牛帶著步兵往上衝,蔡松坡帶著滇軍從側面包抄。兩路人馬在瀘州城外匯合,北洋軍跑得快,跑不掉的舉了白旗。
周大牛站在瀘州城門口,看著那面升起來的紅旗,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蔡松坡站在他旁邊,嗓子疼得說不出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城裡的老百姓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看見是護國軍和南方軍的旗,膽子大的走出來,站在街邊上看著。一個老太太提著一籃子雞蛋,顫顫巍巍地走到周大牛面前,把雞蛋塞給他:“吃,吃。”周大牛接過來,不知道說什麼好。老太太又說:“你們來了,就好了。”他點點頭,把那籃子雞蛋遞給身邊的警衛排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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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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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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