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七年三月,金陵城裡的玉蘭花開了。總統府門前那兩棵白玉蘭,滿樹都是花,白得像雪,香氣飄出半條街。陳立站在樹下,抬頭看了一會兒。花瓣厚實,像瓷做的,陽光透過來,半透明。他想起六年前在桂省,石峽村的春天也有花,不過是野花,紅的黃的紫的,開在路邊、田埂、山坡上,沒人看,也沒人管。現在這些花有人看了,也有人管了。但花不是他種的,是前人種的。前人種樹,後人乘涼。他不想只乘涼,還想種點東西,給後人。
鄭師爺來找他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摞檔案,厚厚一沓,怕有好幾百頁。進門的時候,檔案太多,差點從懷裡滑出來,他用下巴頂住,騰出一隻手扶了扶。陳立看見了,走過去幫他拿了一半。兩個人抱著檔案走進辦公室,放在桌上,摞起來有半尺高。
“先生,憲法的稿子,擬好了。”鄭師爺喘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那汗不是熱的,是累的。他己經好幾天沒睡好了,眼窩深陷,顴骨凸出,嘴唇乾裂。但眼睛是亮的,亮得跟年輕人一樣。
陳立翻了翻,沒看內容,先看了厚度。“這麼多?”
鄭師爺說:“不多。比倭國憲法少一半,比美國憲法多一倍。倭國的太簡,美國的太繁。咱們取箇中間。”他說話的時候,手按在那摞檔案上,像按著一個孩子,“先生,您看看。哪條不行,改。哪條多餘,刪。哪條不夠,加。改到您滿意為止。”
陳立沒急著看。他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兩棵玉蘭樹。花還在開,風一吹,花瓣飄下來,落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鄭師爺,憲法不是給我看的,是給老百姓看的。老百姓看得懂,才行。看不懂,就是廢紙。章程裡怎麼說的?要讓老百姓當家做主。當家做主,先得讓他們知道自己的權利是什麼,自己的義務是什麼。不知道,怎麼當家?”
鄭師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先生,我懂了。改。改到老百姓看得懂為止。”
憲法的起草,比打仗還難。打仗,敵人就在對面,看得見,摸得著。憲法,看不見,摸不著,但比任何敵人都重要。鄭師爺帶著十幾個人,關在總統府後頭的一間屋子裡,整整寫了三個月。那間屋子不大,擺著幾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黑板,黑板上寫滿了字。他們白天寫,晚上改,改完再寫,寫完再改。寫廢的紙堆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吵得最厲害的是第一條。有人說:“中華共和國,以三民主義立國。”有人說:“中華共和國,以共和原則立國。”有人說:“中華共和國,以五權憲法立國。”吵了三天,沒吵出結果。鄭師爺來找陳立。
“先生,第一條,定不下來。您說,以什麼立國?”
陳立想了想。“以人民立國。國家是人民的,不是主義的。主義會變,人民不會變。”
鄭師爺愣住了。他寫過很多條文,讀過很多憲法,但從來沒見過“以人民立國”這五個字。他想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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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將軍是黨國的棟樑,是西北的定海神針!”——這是蔣介石給他的授勛詞。
“老總,如果沒有那個人提供的盤尼西林和電台,這仗我們沒法打……”——這是延安窯洞里的絕密對話。
……
1916年,亂世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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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一年,紅色的風暴吹進了他的防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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