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笑了,沈渡也笑了。三個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堂屋裡迴盪了幾圈,然後消失在屋樑的縫隙裡。
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
白鹿和母親收拾了碗筷,沈渡在廚房裡洗碗。白鹿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院子裡的光線一點一點地變暗。棗樹的影子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從一個清晰的。邊緣分明的輪廓變成了一個模糊的。融在暮色裡的深色塊。
晚上沒有安排什麼特別的節目。母親看了一會兒電視,說困了,先去睡了。白鹿和沈渡坐在堂屋裡,火盆裡的木炭燒得通紅,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白鹿靠在沈渡的肩膀上,沈渡的一隻手臂攬著她的腰。
“沈渡,這是你第一次在外面過年吧?”白鹿問。
沈渡想了想,“嗯。以前過年都在家,我媽做一桌子菜,我一個人吃。吃不完的放冰箱,能吃好幾天。”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情。白鹿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沈渡也握緊了她的手。
“以後都在這裡過,”白鹿說,“跟我媽一起。”
沈渡沒有說好,但他的手在她手心裡畫了一個很小的圈,那是他的“好”。
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遠處開始有煙花升空,沉悶的爆破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悶雷在雲層中滾動。那些煙花的光芒透過窗戶照進來,在牆上投下一閃一閃的光影。紅色的,綠色的,金色的,銀色的,像一朵又一朵在空中綻開的。巨大而短暫的花。
白鹿看著那些煙花,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奶奶,想起父親,想起那些年的春節。她想起小時候除夕夜,奶奶會給她一個紅包,紅包裡裝著嶄新的紙幣,紙幣上有油墨的香味。她會把紅包壓在枕頭底下,枕著它睡一整夜,覺得這樣一整年都會有錢。她想起父親還在的時候,除夕夜會帶她去院子裡放煙花,她膽子小,不敢拿煙花棒,父親就握著她的手,兩個人一起拿著那根滋滋作響的煙花棒,在黑暗中畫出一個又一個發光的圓圈。她想起母親,想起母親一個人過的那些春節。她跟周澤結婚以後,每年春節都回周澤家,母親一個人在南城過年。她不是沒想過接母親過來,但母親說“不用,我一個人挺好的”。她那時候信了,或者說她選擇信了,因為她沒有力氣去反駁。
今年不一樣了。今年母親不是一個人了。今年有她,有沈渡,有肚子裡那個還沒有名字的小生命。廚房裡有燉雞和蒸魚,堂屋裡有紅紙黑字的春聯和燒得通紅的火盆,電視機櫃上有她小時候的照片和那張B超單。這個家終於像一個家了。
白鹿從沈渡的肩膀上直起身,看著他的臉。火盆裡的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稜角分明的地方映得格外清晰,下頜線。顴骨。鼻樑,每一個線條都在光影的交界處顯得格外立體。
“沈渡,新年快樂。”白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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