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的早晨,白鹿是在一陣糯米香裡醒來的。
那香味從堂屋的方向飄過來,穿過走廊,穿過東廂房的門縫,鑽進被子裡,鑽進她的鼻腔。她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味道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又像是從來就沒有離開過。沈渡己經不在床上了,他睡的那一側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也擺正了,床單上連一個褶子都沒有。
白鹿披了件外套走出房間,堂屋裡的八仙桌上擺著幾碗剛出鍋的八寶飯。糯米、紅棗、蓮子、桂圓、紅豆沙,一層一層地碼在碗裡,蒸得透透的,糯米晶瑩剔透,紅棗油亮發黑,蓮子的清香和桂圓的甜香混在一起,整個湯屋都被這股味道填滿了。
沈渡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一個碗,正在把蒸好的八寶飯扣進盤子裡。他的動作很小心,先把碗翻過來,輕輕地敲了敲碗底,然後慢慢地把碗提起來。八寶飯穩穩地落在盤子裡,圓圓的,完整的,像一個精心建造的微型建築。
“你幾點起來的?”白鹿走過去,看著那盤八寶飯。
“六點。”沈渡把碗放在一邊,拿起另一個碗繼續扣。
六點。白鹿想起自己昨晚睡的時候己經快十二點了,沈渡比她睡得還晚——她睡著以後他還在堂屋裡守歲,不知道守到幾點才進來。他睡了不到六個小時,起來蒸八寶飯。白鹿看著他認真扣碗的側臉,光線下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你媽教你的?”白鹿問。
沈渡點了點頭。“昨晚你睡了以後,她跟我說的。糯米要泡一夜,紅棗要去核,豆沙要自己炒。”他把第二個八寶飯扣進盤子裡,退後一步看了看效果,然後把盤子轉了半圈,讓那個最完美的角度朝前。
白鹿看著那盤轉了半圈的八寶飯,覺得這個男人在某些事情上的執念己經不能用“追求完美”來解釋了,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秩序和對稱的渴望。他的世界需要被整理得井井有條,否則他就會不舒服。而她,大概是他世界裡最不規整、最不可預測、最不受控制的那一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放進這個井井有條的世界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打破了那個世界的秩序還是完善了它。她只知道,在這個世界裡她不用假裝自己很規整,她可以亂,可以 uable,可以隨心所欲。他會替她把所有亂了的東西重新擺好。
母親從廚房裡端著一鍋粥出來,看到白鹿站在桌邊,說了一句“醒了?去洗臉刷牙,粥好了”。白鹿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覺得今天的母親跟昨天有些不一樣——昨天母親的眉宇間還有一種“客人來了我要招待好”的鄭重,今天的母親己經完全放鬆了,像一棵根深葉茂的樹,不再需要刻意挺首腰板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這大概就是一家人和客人的區別。客人來了你要表演,你要展現出最好的一面,你要讓客人覺得你過得很好。但家人不用,家人知道你過得不好也沒關係,因為他們不會因為知道你過得不好就離開。白鹿忽然覺得,這個家從今年開始,終於不再是“母親的家”了,而是“他們的家”。這個轉變不是因為房子的產權變了,不是因為牆上的春聯換了,而是因為這裡有了一種可以讓人放鬆下來的、不需要表演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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