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績公佈那天,省城的熱浪正式登陸。梧桐葉被曬得油亮亮的,葉片邊緣微微卷起,像被誰用火燎了一下。知了開始叫了,從早叫到晚,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林晚星站在教學樓一樓大廳的陰影裡,面前是那張紅榜。人群在她身後湧來湧去,有人在笑,有人在嘆氣,有人已經轉身走了。她沒動。
第一行。林晚星。旁邊並排挨著——陸衡舟。紅紙黑字,兩個名字,同一個分數。總分六百八十七。她扣了十三分,他也扣了十三分。她語文作文得了四十二分,他也是四十二。她數學最後一道大題的最後一問扣了兩分,他也是兩分。他們的成績像兩面相對擺放的鏡子,照出來的是一模一樣的數字。你說這正常嗎?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坐在不同的考場,做同一張卷子,連作文得分都一樣。閱卷老師是同一個嗎?不知道。也許只是巧合。也許不是。
她偏過頭。陸衡舟站在她右手邊,隔著半步的距離。白襯衫第一顆釦子沒系,領口被曬出了一小片紅印——不是害羞,是教室西曬。他後頸那一片曬痕比上週又深了一個色號,從麥色往蜜色過渡,像麵包在烤箱裡多烤了兩分鐘。他也在看紅榜。不是看自己的分數,是看她的。或者說,是在看那兩個並排挨著的名字。從上學期第一次月考到現在,紅榜換了多少張了?六張。每一次,第一行都是這兩個名字,並排挨著,像兩顆釘子釘在同一塊木板上。
“你語文作文多少。”她問。
“四十二。”
“我也是。”
“嗯。”
“你數學最後一道扣了幾分。”
“兩分。”
“我也是。”
他偏過頭看著她。陽光從大廳門口湧進來,把她的側臉照成暖白色,額前碎髮的影子投在眉骨上,被光線拉得很細。“你故意的。”她說。不是問句。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但她知道答案——不是。他不是故意跟她考同一個分數。他沒有那個本事控制閱卷老師的筆。但他有本事做另一件事:和她保持同一個節奏。她的語文弱,他就把語文也變成自己的弱項嗎?不是。他的語文字來就不強。他的強項是數學和理綜,她的強項也是。他們從一開始就走在同一條跑道上,步頻不同,但步幅相近。走著走著,就走到了一起。不是誰遷就誰,是本來就該這樣。像梧桐每年夏天都會濃綠成蔭,不是哪一片葉子決定的,是整棵樹一起決定的。
人群漸漸散了。蘇念從後面蹦過來,一把摟住林晚星的胳膊。“我進前二十了!十九名!周衍十七!”她的聲音大得整個大廳都聽得見,回聲在挑高的天花板上盪來盪去。周衍站在她旁邊,耳朵尖紅著,但嘴角壓都壓不住。“你喊那麼大聲幹嘛。”他說。“我高興!”蘇念鬆開林晚星,轉過身看著周衍,“暑假你幹嘛?”周衍撓了撓後腦勺。“做題吧。你呢。”“我也做題。”兩個人對視了一瞬,然後同時移開目光。蘇唸的耳朵尖也紅了。
四個人一起走出教學樓。梧桐樹影落了一地,濃綠的,密實的,把正午的陽光切成無數細碎的金斑。蘇念和周衍走在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蘇唸的手在身側晃來晃去,周衍的手也在晃。晃著晃著,小指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第三次碰的時候,周衍的手沒有縮,蘇唸的也沒有。兩隻手垂在兩個人之間,小指搭著小指,像兩顆並排挨著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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