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滿分是你,餘生是你/第55章 深夜的教室(1)
滿分是你,餘生是你_第55章 深夜的教室(1)

十月的第二個週一,集訓延長到了晚上。不是老周要求的,是大家自發留下來的。離省賽還有不到兩週,真題卷從每天一套變成了每天兩套,做完對答案,對完講錯題,講完再做新的。時間像被拉成一根極細的絲,穿過每個人的筆尖,縫進草稿紙邊緣那些越來越密的星星裡。

林晚星是在第八套題做到一半時發現窗外已經徹底黑透的。香樟樹的輪廓融進了夜色裡,只有葉緣被路燈從背後照出一圈極淡的毛茸茸的金邊,像有人用一支蘸了金粉的筆沿著樹冠描了一遍。教室裡日光燈全開著,白得晃眼,把每個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壓得很短很實。空調早關了,窗戶開了一條縫,十月的夜風從那條縫裡擠進來,涼絲絲的,帶著香樟葉乾燥的澀味和遠處食堂飄來的。已經涼透了的紅燒肉氣息。

她做完最後一道題,把筆放下。手指鬆開筆桿時,中指第一指節那道被筆壓出來的凹痕微微發白。她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極輕的咔嗒聲。偏過頭,陸衡舟還在寫。他的筆尖劃過草稿紙的速度和今天下午一樣,和今天上午一樣,和集訓第一天一樣。不快不慢,像他走路,像他畫星星。但他的左手指尖微微發白——不是冷,是握草稿紙握得太久了。從下午四點到晚上九點,五個小時,他幾乎沒換過姿勢。白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間,露出那截被教室西曬曬成蜜色的手腕。手腕內側有一道極細的紅痕,是草稿紙邊緣割的。紙緣鋒利,反覆摩擦,割出一道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小口子,不疼,但會留下痕跡。

她把目光收回來,翻開下一套真題。第一題,集合。讀完題幹,在草稿紙上寫下第一個式子,寫到第三步,筆尖頓了一下。不是卡住——是困了。睏意像香樟葉背面的絨毛,極細極密,不聲不響地覆蓋上來。你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滿手都是了。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睫毛掃過下眼瞼,把睏意壓回去。繼續往下寫。第四步,第五步,結論。寫完了。她把筆放下,看了一眼窗外。香樟樹冠的金邊還在,路燈還亮著。她想,再做一題就休息一下。就一題。然後她趴在了桌上。

不是故意的。額頭枕在手臂上,臉頰貼著草稿紙微涼的紙面,聞見紙漿和石墨混在一起的氣味。眼皮沉得像被誰用手掌輕輕按住,意識開始變薄變脆,像秋天清晨梧桐葉上那層白霜,太陽還沒出來,但你知道它馬上就要化了。她聽見遠處有人在翻頁,沙沙的;聽見香樟葉在風裡互相摩擦,嘩嘩的;聽見自己的呼吸變慢變深。然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半小時,也許只是香樟樹冠被風吹得晃了三次的時間。她醒過來。不是驚醒,是像從水底慢慢浮上水面那樣醒過來。意識先於身體恢復,她感覺到肩膀上有重量,極輕的,帶著體溫的,帶著一股極淡的洗衣液味道的重量。不是教室裡那種被日光燈曬過。被粉筆灰泡過的味道,是曬在陽臺上的白襯衫被傍晚的風鼓起來時留下的那種味道。乾淨的,微涼的,像冬天早上開窗時湧進來的第一股冷空氣。

他的校服外套。

她沒動。保持著額頭枕在手臂上的姿勢,呼吸保持著醒來之前的節奏。但她的睫毛動了一下,掃過手臂內側的皮膚。她睜開眼,從手臂和桌面之間的縫隙裡看見他的左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虎口那片繭在日光燈下泛著極淡的琥珀色。手邊放著那張草稿紙,邊緣畫著一顆剛完成的星星。五角,線條幹淨,藍色水筆。墨跡還沒完全乾透,在燈光下泛著溼潤的光澤。

他沒有在做題。他在畫星星。

不是畫給自己看,是畫在草稿紙邊緣她能看到的位置。她把目光從那條縫隙裡往上移了一點。他的側臉被日光燈照成冷白色,銀框眼鏡反射著光,看不清眼睛裡的表情。但他握筆的手指很輕,不是平時寫字那種力度的輕,是畫星星時才有的那種輕。起筆,折,折,折,收梢。筆尖最後提起來時,在紙面上方懸了一瞬,像在確認什麼。

她閉上眼睛。不是真的閉,是把那條縫隙合上了。但她沒有把頭從手臂上抬起來,讓他的校服外套繼續在她肩膀上待著。讓那股洗衣液的味道繼續把她裹住。讓他的手指繼續在草稿紙邊緣畫下一顆星星。

教室裡安靜極了。日光燈的低鳴聲,窗外香樟葉的摩擦聲,遠處走廊裡值日生拖地的潮溼摩擦聲。他的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不是做題時那種連續不斷的沙沙聲,是一筆,停,一筆,停。像心跳,像呼吸,像鷺湖那晚篝火熄滅之後灰燼裡炭火將熄未熄的明滅。

她又睜開眼。從那條縫隙裡看見他拿起紅筆——批改專用的那支,筆尖被她借去畫星星時壓彎的那一點點,他沒有扳直——在她剛畫在卷子頁尾的那顆藍色星星旁邊,畫了另一顆。紅色,五角,線條幹淨。兩顆星星並排挨著。她的歪扭,他的齊整。她做完題就趴下了,那顆星星是她在睏意漫上來之前畫的。畫歪了,有一隻角短了一截。她當時想,算了,反正明天還會畫新的。但他看見了。他把她的歪扭接住了,在旁邊畫了一顆齊整的,像把一片快要落下來的葉子輕輕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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