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雅踩著厚厚的積雪走進院子，在堂屋門檻外仔細地跺了跺腳，把靴子上的雪磕掉大半，才走進來。一股清冷的、帶著外面風雪氣息的味道隨著她一起湧入溫暖的堂屋。她把手爐放在林貿家大火籠旁邊，立刻蹲下身，伸出雙手在火籠上方烤著，指尖凍得有些發白。“這雪下得真厚！早上推開門，白花花一片，路都看不見了，一腳踩下去快到小腿肚。” 她呵出一口長長的白氣，在炭火上方化作更濃的霧氣。

她的手指纖細，但並非養尊處優的細膩，指腹和虎口有薄繭，是常年勞作留下的印記。林貿注意到她烤火時，手指微微蜷曲著，有些僵硬。

“是啊，沒想到今年雪這麼大。” 林貿應著，也蹲到火籠另一邊，拿起火鉗無意識地撥弄著炭火，“你吃過了？”

“吃過了。家裡也炸開了鍋，我媽我嫂子在忙，油煙氣嗆人，我待不住，出來透口氣。” 林淑雅搓著手，感受到暖意慢慢滲入冰涼的皮膚，舒服地眯了眯眼。她抬起頭，看向林貿，眼睛在炭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帶著一種閒適的好奇，“今天這大雪封門的，也沒法幹活，你打算幹嘛？窩家裡烤火？”

“我？” 林貿被她這麼一問，腦子飛快地轉著。窩家裡烤火固然舒服，但看著窗外那片無瑕的雪原，心裡那點蠢蠢欲動的勁兒又上來了。他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的雪天，跟著父親進山……“要不……去黃土嶺挖冬筍？下了大雪，冬筍應該好找。雪一蓋，泥土凍硬了，有冬筍要冒頭的地方，會把雪頂出裂縫，或者雪面看著就跟別處不一樣。而且，竹林裡能擋掉不少雪，說不定好走些。”

“挖冬筍？” 林淑雅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好奇和躍躍欲試的光芒更盛，“好啊！我聽說過，可從來沒挖過。真能找到嗎？雪這麼深。”

“碰碰運氣唄。黃土嶺那邊竹子多，早年我跟我爸去過，知道點門道。” 林貿說著，提高了聲音朝廚房喊，“媽！我和淑雅去黃土嶺轉轉，看能不能挖點冬筍回來加菜！”

母親從廚房探出身，手裡還拿著鍋鏟，臉上帶著笑：“去挖冬筍？這主意好！雪天冬筍甜。穿厚實點，把腳裹好，帶個火籠路上暖手。淑雅中午別回去了，就在這兒吃，嚐嚐你叔炸的酥肉，讓林貿給你露一手！”

“哎，謝謝嬸子！” 林淑雅笑著應了，轉頭對林貿說，“看，嬸子發話了，我得嚐嚐你的手藝。”

兩人立刻行動起來。林貿換上高幫的舊解放鞋，裡面墊上厚厚的、用舊毛衣剪的鞋墊，又套了雙棉襪。找了一把木柄被手掌磨得油亮、鐵頭尖銳的短柄山鎬。用一個破舊的鋁飯盒，從大火籠裡夾了幾塊燒得正紅的木炭，墊上厚厚的灶灰，做成個簡易的“手提火盒”。林淑雅也把自己手爐裡所剩不多的炭火分了一些過去，又往裡加了兩塊小小的木炭。兩人戴好毛線帽，林貿找了副舊的棉紗手套，林淑雅則戴著自己那副絨線手套。全副武裝完畢，兩人提著各自的小火源，踏著沒膝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出了門。

“嘎吱——嘎吱——”

沉重的腳步聲在雪後絕對的寂靜中被放大，成為天地間唯一的響動。世界純淨得只剩下黑白灰的簡約色調：墨黑的樹幹枝丫，銀白的積雪，鉛灰的天空。路旁偶爾有不堪重負的樹枝“咔嚓”一聲斷裂，帶下一大蓬雪霧。他們沿著村後依稀可辨的田埂小路，朝著黃土嶺的方向走去，身後留下兩串深深陷落的、緊緊相依的腳印。

黃土嶺是一片向陽的寬闊山坡，離村子約莫三西里地。早年這裡被全村人開荒出來，種滿了救命的口糧——紅薯。那時，秋天的黃土嶺，空氣裡都瀰漫著紅薯藤和泥土的甜腥氣。後來，日子漸漸好過，紅薯不再金貴，坡地就慢慢荒了。再後來，不知誰先開頭，在荒坡上種下了竹子，主要是毛竹，也有些淡竹、水竹。竹子潑辣，見風就長，不過十幾年功夫，昔日的紅薯坡，就變成了一片鬱鬱蔥蔥的竹林。只有最勤快、最捨不得地的幾戶人家，還在竹林深處，見縫插針地闢出幾小塊菜園，種些耐陰的菜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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