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的下半夜,雪是在夢裡來的。
起初只是風聲中夾雜著幾粒冰碴子,敲在瓦上“簌簌”地響,像有什麼細小堅硬的東西試探著這個世界。睡在二樓隔間的林貿,夢裡還殘留著白日集市的喧囂和葡萄苗的溼泥氣息,被這細微的聲響擾著,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蒙了蒙。不知過了多久,那“簌簌”聲變了,變得綿密、柔軟,像是無數鵝毛在漆黑的夜空裡無聲地、無盡地飄灑,覆蓋了屋頂、田野、山嶺,和所有關於舊年的塵埃。
臘月二十九清早,林貿是被樓下灶屋傳來的、與平日截然不同的聲響和氣味喚醒的。不是母親慣常煮粥的清淡水汽,而是一股濃烈、霸道、帶著油脂焦香和複雜香料氣息的熱浪,混合著鍋鏟與鐵鍋激烈碰撞的鏗鏘聲,透過樓板縫隙頑強地鑽上來。屋裡泛著一種奇異的、清透的白光。他吸了吸鼻子,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
一片晃眼的、未經沾染的銀白世界,帶著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
雪停了。天是低沉的鉛灰色,厚厚地壓著,彷彿一床浸飽了水的舊棉被。目光所及,自家的黑瓦屋頂、隔壁鄰居的磚牆、院裡光禿的棗樹枝椏、遠處田野的田埂、更遠處山嶺的輪廓……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層蓬鬆、潔淨、厚實得驚人的新雪覆蓋,抹平了所有稜角和色彩,只剩下無邊無際、令人屏息的素白。世界被這層靜默的白毯捂得嚴嚴實實,萬籟俱寂。平日裡此刻該有的雞鳴犬吠、遠處省道上早班車的隱約轟鳴,全都消失了,被這場大雪吞噬得乾乾淨淨。只有村莊上空,幾十道筆首的、淡青色的炊煙,在這片巨大的銀白畫布上,執著地升起,蜿蜒,最後消散在低垂的雲層裡,證明著這片寂靜之下,人間的爐火正旺。
一股清冽刺骨、帶著冰雪特有甜腥味的寒氣湧進來,林貿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混沌的睡意瞬間跑光。他哈出一口長長的白氣,看著它在冷空氣中迅速模糊、消散,然後搓著手,踩上冰冷的木板下樓。
堂屋裡己經是另一番天地。暖意融融,空氣中瀰漫著木炭燃燒時好聞的焦香。父親林承坤起得更早,己經把堂屋中央那個用舊搪瓷臉盆改成的火籠生得旺旺的。臉盆底部墊著從灶膛裡扒出來的、尚有餘溫的草木灰,上面架著七八塊燒得通紅、噼啪作響的松木炭,炭上又薄薄地蓋了一層灰,控制著火勢,讓熱量持續、溫和地散發出來。三把被坐得油光發亮的小竹椅圍在火籠邊,其中一把扶手上搭著父親的舊棉襖,另一把上面放著一小筐待剝的花生。炭火橙紅的光映在父親被歲月和風霜刻滿溝壑的臉上,也映在粗糙的牆壁上,跳動著,讓這間老屋在寒冷的雪晨顯得無比安溫暖。
“醒了?凍醒的吧?快過來,火正旺。” 父親沒抬頭,用火鉗專注地調整著炭塊的位置,讓空氣流通,火更均勻。他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安穩。
廚房則是熱氣與香味的戰場。母親系著那件洗得發白、印著模糊紅花的粗布圍裙,正在兩口柴火灶前陀螺般轉著。一口大鐵鍋裡,大半鍋金黃的菜籽油翻滾著細密油花,冒著淡淡的青煙。母親用長竹筷夾著裹了雞蛋麵糊、碼好味的條狀五花肉,沿著鍋邊小心地滑進油海,“滋啦——譁!” 劇烈的油爆聲猛地炸開,濃郁的肉香混著熱油焦香,像一堵有形的牆,瞬間衝撞出來。她在炸過年待客最重要的硬菜之一——酥肉。另一口稍小的鍋裡,巨大的木質蒸屜正噗噗地噴吐著白濛濛的蒸汽,裡面蒸著年糕、發糕和扣肉,甜糯與鹹鮮的蒸氣交融瀰漫。灶臺上、案板上,更是琳琅滿目得讓人眼花:抹了鹽和五香粉、用稻草拴著提環的整雞整鴨;用醬油、糖、酒醃得深紅髮亮的魚塊;一大盆拌了荸薺末和蔥花的肉餡,旁邊是攤開的豆腐皮,等著包成蛋餃或肉卷;還有焯過水、準備做臘味合蒸的各種臘腸、臘肉、臘豬耳……所有的忙碌、油煙、熱氣,都指向同一個目標——為即將拉開大幕的新年,備足“場面”,儲滿“底氣”。
“媽,炸這麼多?吃得完嗎?” 林貿湊到廚房門口,被洶湧的熱氣和香味包裹,看著母親額頭沁出的細密汗珠和專注的側臉。
“不多備點,心裡不踏實。” 母親頭也不抬,眼睛緊緊盯著油鍋裡酥肉的顏色變化,手裡長筷靈活地翻動著,“過年就是過客。親戚鄰里,來來往往,誰也說不好幾時來,來幾個。把這些費工夫的硬菜都提前炸好、蒸好、滷好,來了客,鍋裡隨便劃拉兩個青菜,燒個滾湯,把這些現成的上鍋一熱,十分鐘就能端出一桌像樣的菜。又快,又體面,主客都輕鬆。要是來了客再手忙腳亂地現殺現做,那成什麼樣子?” 她說著,用漏勺撈起一批炸得金黃酥脆、滋滋作響的酥肉,在油鍋上控了控,倒在旁邊墊了吸油紙的大竹匾裡。“去,拿兩塊給你爸嚐嚐鹹淡,小心燙著手。”
林貿用指尖迅速捏了塊最小的,燙得在兩手間倒騰了好幾下,才吹著氣咬了一小口。外層裹的麵糊炸得極其酥鬆,裡面的五花肉肥瘦相間,醃製入味,滾燙的肉汁混合著焦香在口中迸開。“好吃!鹹淡正好!”
“少吃點!這是待客的!自己饞了晚上給你單炸一小碗。” 母親笑罵著,眼角的皺紋卻因為他的稱讚而舒展開,裡面滿是操勞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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