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臣單于的目光在伊稚斜臉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難看。嘴角往兩邊扯,扯到一半就停了,像是一張拉不開的弓,弓弦繃到一半就崩了。露出一口發黃的牙,有幾顆己經缺了,剩下那些歪歪斜斜的,像是被風吹倒的木樁。臉上的褶子全擠在一起,像一張揉皺了的羊皮,又像乾涸的河床上的裂紋。
“底氣?”
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滾出來,帶著一股子腥羶的味道,像是嚼碎了的骨頭渣子和著唾沫一起吐出來。
“文景兩朝攢了多少東西?糧食?錢帛?鐵器?那是我——軍臣單于——讓他們攢的。我打到甘泉宮的時候,他們攢的那些東西夠不夠買我的馬蹄?”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唾沫星子從嘴角飛出來,濺在面前的矮桌上,在木頭表面上留下幾個細小的白點。脖子上青筋暴起來,像幾條粗繩子勒在皮膚下面,喉結上下滾動著,胸膛劇烈起伏。
“我不打,他們才有機會攢。我打一次,他們攢十年都不夠賠的!”
吼完之後,帳子裡安靜了。
烏維坐在那裡,臉上的肉不動了,兩條縫一樣的眼睛盯著地面,盯著毛氈上的一灘酒漬,不知道在看什麼,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像是凍住了。
伊稚斜坐在那裡,手指又開始敲膝蓋了,篤篤篤的,節奏很穩,像是剛才那番話跟他沒什麼關係。他的表情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看不見底,也看不見波紋。
軍臣單于喘了幾口氣,胸膛起伏了幾下,重新坐回去。他的腰彎著,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指節泛白,像是用盡了力氣之後的人在努力穩住自己。
他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只有帳子裡這三個人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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