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裡燒著牛糞火，煙氣從帳頂的縫隙裡鑽出去，留下一股子焦臭味，混著馬奶酒和烤羊肉的氣味，在帳子裡攪成一團。地上鋪著厚厚的毛氈，踩上去軟塌塌的，毛氈上灑著奶渣子和骨頭渣子，幾個陶碗歪歪倒倒地擱在矮桌邊上，裡面的馬奶酒己經結了層皮，灰白色的表皮上浮著細碎的羊毛和灰塵。

軍臣單于坐在正中間，面前攤著那捲摔散了的竹簡，幾根竹片用皮繩重新串過了，串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排掉了牙的嘴。帛書被揉得皺巴巴的，邊緣起了毛邊，擱在竹簡旁邊，上面蓋著漢朝天子的璽印，方方正正，硃紅色的印泥在帛書上格外扎眼。

左賢王伊稚斜掀簾子進來的時候，軍臣單于的眼皮抬了一下。

伊稚斜三十出頭，身量高大，肩膀寬得像門板，走路的時候帶著一股子風，帳簾被他掀得嘩啦一聲響。他的臉膛黝黑，顴骨高聳，留著濃密的鬍鬚，修剪得比大多數匈奴人整齊，看得出是花了心思打理的。他的臉跟他哥年輕時候很像，但眼睛不一樣——軍臣的眼睛是渾濁的黃，他的眼睛是黑的，黑得像深冬的湖水，看不見底，看人的時候像刀子剜過去，帶著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精明勁兒。草原上傳言他一首在盯著單于的位置，就等著軍臣哪天倒下，他自己從不回應這些傳言，但也從不刻意避嫌——該練兵練兵，該議事議事，該收買人心收買人心，做得滴水不漏。

“大單于。”伊稚斜彎了一下腰，聲音不鹹不淡的，在左邊坐下，盤著腿，手指搭在膝蓋上，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家帳子裡。

右賢王烏維是最後一個到的。他比伊稚斜大了十來歲，肚子也大了兩圈，掀簾子的時候側著身子才擠進來，肩膀蹭著帳門的邊，差點把帳簾從掛鉤上扯下來。他身材瘦削，顴骨高聳，嘴唇薄得像是兩條線，整個人看著像一根晾乾的肉乾，但肚子偏偏大得不成比例，走起路來一搖一晃的，像一隻消化不良的駱駝。臉上的肉把眼睛擠成兩條縫，嘴角往下耷拉著，像是誰欠了他幾百頭牛沒還。他跟軍臣單于不對付己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兩人之間的恩怨可以追溯到十幾年前的一場奪嫡之爭，那時候烏維的父親是上一任右賢王，在軍臣和另一個兄弟之間站錯了隊，事後被清洗，烏維花了十年才爬回現在的位置。表面上恭恭敬敬，但帳子裡養的私兵一年比一年多，軍臣單于不是不知道，只是一首騰不出手來收拾他。

“大單于召見，是出了什麼大事？”烏維的聲音甕甕的，在帳子裡滾了一圈，拖得長長的，每個字都像是在嘴裡含過了才吐出來。他彎下腰行禮的時候，肚子上的肉堆在腰間，動作慢吞吞的，像是骨頭生了鏽。

軍臣單于把那捲竹簡拿起來，往前面一扔。

竹簡落在毛氈上，悶響一聲，幾根竹片又散開了，滾到烏維腳邊。

“自己看。”

伊稚斜伸手撿起來，展開，從頭看到尾。他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沒變，眉毛沒動一下，嘴角沒動一下，連呼吸的節奏都沒變，甚至連眼睛眨動的頻率都跟平時一樣。看完之後他把竹簡遞給烏維，然後靠在矮桌上，手指搭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篤篤篤的，節奏很穩，像是草原上夜裡的更鼓聲。

烏維接過來，眯著那兩條縫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唸，又像是在嚼什麼東西。然後他把竹簡放下，臉上的肉擠了擠，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抽，嘴角往上翹了翹，很快又耷拉下去。

“這小皇帝，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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