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把鹿皮手套放在石桌上，手套上還沾著太液池邊的溼泥。她蹲在槐樹下，面前擺著七八塊從太液池邊撿回來的鵝卵石，大小不一，顏色各異，最圓的那塊有雞蛋大，扁扁的像一枚被水衝了幾百年的銅錢。她拿起一塊掂了掂，站起來走到那片沒有鋪石板的泥地邊上，側身彎腰，手腕一抖，石頭從她指尖飛出去。石頭在水面上彈了一下。兩下。三下，在月光下劃出三道銀亮的弧線，然後沉進了槐樹根旁邊的草叢裡。

“三個。”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練了大半年，終於能打三個了。”說完這句她沒有再炫耀。以前每次在太液池練出一點進步都要跑去告訴陳長安，今天卻沒有。她只是把沾著泥的手套往石桌上一擱，重新蹲下來挑下一塊石頭。

慧明抱著賬本路過，聽見她的話停下腳步，用一種很輕的聲音在賬本上寫了一行字：公主今日打水漂三個。貧僧第一次見她在國師府打水漂，以前都是在太液池。太液池的水太深，不適合打水漂。門口的水盆倒是很淺，但丟石子進去會濺水花——慧明端著茶壺從廚房出來，正好看見永寧手裡那塊扁扁的鵝卵石啪地彈進槐樹根邊的泥地，拿抹布擦了擦濺溼的桌面，低頭又補了兩筆：實驗證實濺出來的水花剛好打在貧僧剛放下的抹布上，算一次。

陳長安正坐在書房裡整理沈鶴下午送來的河工圖紙核驗清單，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她站在月光下，淺青色騎裝的袖口捲到胳膊肘，髮辮上沾著一片從槐樹上落下來的葉子，正彎著腰在草叢裡撿那塊沉掉的石頭。這個場景他在很多個傍晚裡見過——在方家村水渠驗收完的那個傍晚，她在山溪邊撿石頭說要學會打水漂。那時候她的鹿皮手套還是新的，銀線縫的雲紋一個都沒磨掉。現在手套邊緣磨出了皮茬，銀線斷了好幾根，她還在撿石頭。

他放下圖紙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慧明已經把茶壺放在石桌上，悄悄回了廚房，廚房門虛掩著，留了一條縫。

“殿下有話問貧道？”陳長安在石凳上坐下來。

永寧從草叢裡把那塊石頭撿回來，拿在手裡掂了掂，沒有看他，聲音被月光洗得很輕：“以前我也問過你有沒有仙人。那時候我還沒有真的在為皇兄擔驚受怕，只是覺得宮裡悶。你帶我看了一座沒有仙人的山，給我裝了滿山的野花和泉水。後來你跟皇兄出征，我在宮裡等訊息，每天數驛站的馬蹄聲，數到幾十天之後你們回來，你被聖旨召進京封國師。我在殿外等你出來，你穿著這身月白道袍，手腕上繫著紅繩，跟現在一樣，又不一樣。”她把石頭放在桌上，“那時候我沒問你願不願意留下來。今天我也不敢問。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你真的要回青雲山，我就再請一道旨去山腳下待幾年。跟上次一樣。”

陳長安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石桌上那幾塊鵝卵石，撿起最扁的那塊，在指間轉了轉。這塊石頭跟狼居胥山上用來刻字的那塊祭壇石一樣，青灰色，表面被水衝得很光滑，側面有一道極細的白紋，彎彎的，像被風吹歪的炊煙。

“殿下上次請旨去青雲山，是好奇。這次是為了什麼？”

“為了能經常帶燒餅進來。慧明師父的芋頭燜飯還缺一味酸。”她把目光偏向廚房門口那條縫隙，抿了一下嘴角，隔了好一會兒才把視線重新落回他臉上，聲音很低但很穩，“皇兄說新政開始之後會有很多人恨你。以前我不懂什麼是朝堂，現在我懂了。你往前走一步，身後就多一道暗處射來的箭。我擋不了刀，但我能擋在你後面。”

陳長安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映成兩潭很深的影子。她站在老槐樹下，手裡攥著那塊撿了好幾次的鵝卵石，肩膀微微繃著，像是把心裡憋了很長時間的話全說出來了，說完了才發現自己不知道手該往哪放。他忽然想起她在狼居胥山上問他封禪的地方冷不冷，那時候她剛從軍營跑回來，髮辮上結著霜花。他沒有回答她冷不冷，只是把他那件道袍遞給她披上。她披著回了營，第二天還回來的時候袖口上多了一根用紅線縫的邊——她說袍角被石壇上的冰劃破了，用縫手套的線補的。

“殿下，貧道不習慣有人跟在後面。在青雲山的時候慧明住在偏殿，貧道住正殿，沈鶴在後院，老劉在門房。每個人都有一間自己的屋子。公主若是想留下，也要有一間。”

永寧攥著石頭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她沒有說什麼感動的話，只是重新彎腰撿起另一塊石頭，側身彎腰手腕一抖，石頭飛出去。這一次沒有彈到三下，彈了兩下就沉進了草叢裡。她直起腰擦了擦手上的泥，皺眉說一定是這塊石頭太厚了。然後她轉身對陳長安伸出手，把掌心攤開，裡面是那塊青灰色的扁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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