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衣案的卷宗正式歸檔那天,陳長安在欽天監衙門待了一整個上午。渾儀上的蟠龍已經換了新的,青銅鑄造,四條龍口的銅珠在陽光下各自閃著一點冷光。魏明倫致仕前留下的推步法手稿他已經逐頁核對完畢,其中三處與周樸祖父的抄本不同,他用蠅頭小楷在頁邊一一標註,然後讓吏員送了一份副本去翰林院存檔。從欽天監出來的時候天色還早,他沒有直接回國師府,而是沿著宮牆外的青石板路慢慢往南走,拐進了翰林院。
周樸正在編修廳裡整理一摞舊檔,看見陳長安進來也不起身,只是點了點頭。他的書案上堆滿了前朝舊檔,有些紙張已經脆得不敢用力翻。桌角放著一本攤開的目錄冊,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前朝道藏的條目。
“國師來得正好。”周樸從書堆後面翻出一個粗布包袱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幾本裝訂風格完全不同的舊書,“前朝道藏的散佚條目老夫核對完了。《青雲子北行錄》在全本目錄裡有兩條記錄,一條是老夫祖父從周天官那裡抄來的副本,另一條是前朝末年的重抄本,比老夫祖父的抄本晚了將近百年。兩本的條目編號差了三位,說明它們不是同一批次抄錄的。”
陳長安接過兩本目錄對照著看。周樸祖父抄的那條條目編號是“道藏。地理類。北行錄。第七十二卷”,前朝末年那條編號是“道藏。地理類。北行錄。第七十五卷”。差了三位,中間隔著兩卷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差了三位。這三位編號裡,藏的是什麼?”陳長安問。
“老夫也不清楚。這套道藏目錄不全,中間丟了很多頁。但老夫查了翰林院存的前朝秘書監檔案,發現在前朝覆亡前的那幾個冬天,有人申請借調過《青雲子北行錄》的原稿。不是抄本,是原稿。申請人的名字被塗掉了,只留了一個姓。”
周樸從包袱最底下取出一張發黃的紙片,是前朝秘書監的借調單存根。借調日期是前朝最後一個皇帝在位時期的十一月。借調物品欄裡寫著“《青雲子北行錄》原稿一冊”,歸還日期欄是空的。申請人簽名處被人用墨筆塗掉了,只留下一個歪歪扭扭的“趙”字。
趙。阿檀。
陳長安把那張借調單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好幾遍。字跡粗獷生硬,跟《北境風物誌》扉頁上阿檀的字一模一樣。前朝覆亡前的那個冬天,阿檀回過京城,去秘書監借走了師父的原稿,從此再沒有人歸還過。他借走的是原稿而不是抄本,說明他要找的東西只在原稿上有。他在前朝覆亡前夕匆匆趕回京城借走那份原稿,然後消失在戰亂裡。那本原稿裡到底有什麼,讓他跨越半個亂世也要回來取走。
“周老編修,秘書監的檔案裡還有沒有別的借調記錄?同一個人,同一個時期。”
周樸翻了好一會兒,從一堆泛黃的紙片裡抽出來三張存根。三張借調存根,同一個月內。一張是天象觀測記錄的借調存根,借調物品欄裡寫的是“周天官推步法殘篇”;一張是北境輿圖的借調存根,輿圖編號前朝兵部存檔號歸秘書監代管;最後一張是某個人的戶籍檔,借調物品欄裡只寫了“永昌二年。京師戶籍。趙”。
他在找趙知微。阿檀在覆亡前夕回京城,借了師父的原稿,借了師父的天文記錄,借了北境輿圖,還調了師父的戶籍檔。他不是在找一本書,他是在把師父在這個世上留下的所有痕跡都收攏到一起,在那個亂世即將淹沒一切的時刻。
陳長安把四張借調存根並排放在桌上,目光在“趙”字上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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