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虧空的最終數字,是慧明在卯時算出來的。他從昨晚一直算到天亮,面前攤著從戶部東院暗格裡取出來的六本賬冊。孫廷和的家藏提貨單。楚王府度支主事的供詞。以及沈鶴從工部檔案裡翻出來的河工物料採購記錄。他把這些賬目按年份。經手人。虧空金額重新分類,用麻紙打了格子,一格一格填數字,填到最後一個格子的時候停了筆,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合上賬本站起來。
“道長,貧僧算完了。”他站在陳長安臥房門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分,“三年冬衣虧空,五年蟠龍銅料,三年石階修繕,七年漏刻更換,加上那三筆假軍糧調令,合計虧空三萬四千六百兩。涉及欽天監。戶部。兵部。吏部四個衙門,經手人二十三人。其中十二人已在押,五人已死,六人仍在職。”
陳長安披上道袍,接過賬本翻到最後一頁。三萬四千六百兩。這個數字相當於北境邊軍一整年的軍餉,或者京畿三縣兩年的稅收。而這個窟窿,還是慧明在短短一段時間內從舊賬冊裡挖出來的。那些沒有被挖出來的。被燒掉的。被藏在別處暗格裡的,還有多少,沒人知道。他合上賬本遞給慧明沒有說話。慧明雙手接過賬本,翻開新的一頁,在上面寫道:本日賬目核算終了,虧空總額三萬四千六百兩。貧僧已盡所能,其餘未知之數不在賬上。
早朝時分,陳長安帶著這份賬目進了宮。
大殿上,皇帝看完數字沉默了很久。他把賬本放在御案上,目光在殿中百官臉上掃了一圈,然後說了一句話:“三萬四千六百兩。夠朕養活北境邊軍整整一年。”沒有人答話。連平時最會打圓場的老臣都低著頭,不敢抬。三皇子趙恪站在皇親佇列裡,臉色平靜,但握著笏板的手指指節發白。五皇子趙驍從武將佇列裡看了趙恪一眼,什麼都沒說。
退朝後陳長安在宮門口被堵了個正著。趙恪從後面趕上來,腳步不快不慢,靛藍色的皇子袍服在晨風裡輕輕擺動。他面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開口時語氣親熱得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國師大人辛苦了。昨夜沒睡好吧?臉色不太好。”
“多謝殿下關心。貧道睡得還行。”陳長安行了一禮。
“那就好。”趙恪點了點頭,笑容不減,“國師大人查案辛苦,本王就不多打擾了。只是有句話本王想提醒國師——賬目這個東西,查得越多越危險。有些賬,最後會指向意想不到的人。國師大人小心些。”說完他又笑了一下,轉身朝宮門外走去。靛藍色的背影在晨光裡漸漸遠去,袍服上的金線暗紋微微反光,扳指在他手指上穩穩轉動。
慧明從殿外廊下抱著鐵皮盒子追上來,圓臉上帶著一種極其微妙的表情。“阿彌陀佛。道長,三殿下剛才跟你說話的時候,貧僧在旁邊聽著。他說‘有些賬會指向意想不到的人’,這句話貧僧記在賬本上了。貧僧覺得他是在威脅你,但貧僧沒有證據。”他翻開賬本,在最新一頁的邊角寫了一行字:三殿下今日威脅道長,關鍵詞“意想不到的人”,語氣溫和,不構成實證。貧僧認為此人不如楚王沉得住氣。
陳長安沒有接話。他站在宮門口,看著趙恪消失的方向,想起趙恆在狼居胥山上跟自己說過的一句話——“京城的人跟你笑的時候不一定是在誇你,拿刀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笑著替你擦刀的人。”
回到國師府時老劉正站在門口跟沈鶴比劃著什麼。沈鶴手裡抱著一個半人高的木架子,架子上嵌了一圈銅齒輪,齒輪上掛著鏈條,鏈條上綁著六個小竹筒,看起來像個微縮版的提水裝置,但比後院那個更精緻——齒輪表面打磨得反光,鏈條的節距比之前更精確,竹筒底部加了一個沈鶴自己設計的翻轉倒水結構。這就是他這幾晚熬夜趕出來的模型。
老劉說工部今天一早就派人送來的,說是水車圖紙已經批了第二批銅料,沈公子的水車要在京畿三縣做示範田。沈鶴把木架子放在石桌上,齒輪在晨光下泛著暖銅色,竹筒被風吹得輕輕晃動。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套齒輪,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慧明在旁邊翻開賬本,在“沈公子欠款”那一頁上劃了一道又粗又黑的橫線,並在旁邊寫道:工部第二批銅料已撥,水車將用於京畿三縣示範田。沈公子欠款今日還清。貧僧即日起將“沈公子”改記為“沈大人”。沈鶴湊過來看了一眼慧明剛寫完的記錄,愣住了:“沈大人?”“你在工部有備案了,有官身了。貧僧以後不能再把你賒的銅絲掛在‘待收’欄裡,要重新設一個科目——‘官員耗材預支’。”沈鶴嘿嘿笑了一聲,拿起一個齒輪在指尖轉了一圈:“那這個齒輪算預支還是算樣品?”慧明毫不猶豫地應道:“預支。樣品不收錢。”沈鶴臉上的得意剛浮起來就卡住了,默默把齒輪放回模型旁邊。
午後陳長安在槐樹下鋪開一份新擬的名單,同慧明與沈鶴一起核對職銜姓名。永寧從定遠城回來的訊息是下午傳到的。報信的是周鐵柱手下的那個年輕兵士馬平,上次來是送木匣子,這次臉上多了一道還沒拆線的刀疤。他翻身下馬時腳下一絆差點摔在門檻上,沈鶴眼疾手快把他拽住,他抓著沈鶴的胳膊咧嘴一笑:“俺騎了六天馬,腿不是俺的了。”但聲音壓不住地往上揚——他們在京畿三處皇莊找到了當年收購蘆花的全部賬冊,每本都蓋著楚王府度支的戳,經手人是楚王府度支主事,莊頭已簽字畫押。周副將押著那個度支主事一起回京,人證物證齊全,公主先帶著賬冊快馬趕回,最遲後日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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