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國師府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是楚王府的人，也不是都察院的人。來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玄色便袍，袖口收得窄窄的，腰間沒有佩玉也沒有掛香囊，只繫著一根牛皮束帶。他站在國師府門口的時候，老劉差點以為是哪個營裡跑出來的校尉。直到他抬起頭，露出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和一雙沉默的眼睛，老劉才藉著燈籠光認出了這個人，趕緊把人請了進去。

趙驍。五皇子趙驍。

陳長安從書房裡走出來的時候，趙驍已經站在槐樹下了。他沒有坐，也沒有喝茶，就那麼站著，背挺得筆直。月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他的眉眼和趙恆有幾分相似，但更粗糲些，顴骨更高，下巴線條更硬，嘴角的法令紋很淺但已經有了形狀。那是常年在風沙裡眯著眼睛看遠方的人才有的紋路。二十五歲的人看上去像三十出頭。

“末將見過國師。”趙驍拱了拱手，用的是軍禮，不是朝禮。

“殿下客氣。請坐。”陳長安在槐樹下坐下，慧明從廚房裡端了一杯熱茶出來放在趙驍面前。趙驍沒有接茶，直接說明了自己的來意——他昨晚看了從都察院送來的三司會審全卷筆錄謄抄，看到天快亮的時候放下了卷宗，覺得自己必須來一趟。

“孫廷和招供了，軍糧調令的核放章是他蓋的。他說那些被調走的軍糧有一部分入了楚王府的私倉，轉手高價賣給韃靼人。提貨單上蓋的是王府度支關防，筆跡是孫長史的。北境戍卒的冬衣被換成蘆花，是因為有人把棉花的銀子吞了。吞銀子的人，是他叔叔。為了把賬做平，戶部欽天監兵部吏部都在同一條線上。國師大人查案子一步步把這些都翻了出來，末將來就是想當面問一句——那些軍糧是楚王賣給韃靼人的。他的糧養了誰？去歲韃靼犯邊，左賢王那木兒的騎兵吃的口糧是哪裡來的？定遠城守軍餓著肚子守城的時候韃靼人碗裡的粥是不是大燕的米？還有邊軍軍糧每年被剋扣，到士卒手裡連三成都不剩。北境當兵的要等朝廷的冬衣等了三個冬天，等來的是蘆花。凍死的那十一個，有一個是末將曾經親手帶過的兵，他只有十九歲，腳趾凍掉了還站在城牆上說五將軍我能站。末將想替他問一句——這些事都跟楚王有關，他是王爺，末將動不了他。但他還能逍遙多久？”

他在說這些的時候沒有激動，沒有拍桌子，聲音始終很沉，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說完他端起茶盞並不喝，粗糙的指節緊緊攥著盞沿，指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

“殿下今晚來，是想聽答案。但答案不在貧道這裡。”陳長安從袖子裡取出今天下午都察院剛送來的幾頁紙放在桌上——楚王府度支主事今晨被都察院傳訊，承認了自己經手了蘆花的收購和轉運，也承認了那批“河工物料”的假封條是他讓人貼的。他說所有的事都是他自己做的，與楚王無關。楚王今日下午已將府中所有與軍需採購。賬務往來的文書送到了都察院，說是自己失察，用人不當，願自請罰俸一年。態度誠懇到無懈可擊。

趙驍低頭看著桌上的供詞，沉默了很久。攥著茶盞的手指終於鬆開了。他端起茶盞卻不喝，只是看著暗沉的茶水。“斷尾。又把尾巴斷了。每個被推出來的人都說一樣的話——‘都是我自己做的，與楚王無關’。吏部侍郎死了，孫長史死了，現在輪到度支主事。他把自己身邊的棋子一顆一顆吃掉。但他把自己也封在了裡面。度支主事被抓進去之後，楚王府再沒有任何人可以直接傳令給外朝。他用斷尾換了一個龜殼——躲在裡面誰也抓不住，但也出不來了。”

陳長安應了一聲，同意這個判斷。楚王把所有能斷的都斷了，他已經沒有爪牙可以往外伸。但同樣的，外面的人也暫時伸不進去。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需要等一等，等他在那個殼子裡悶著，悶久了總會出錯。

趙驍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上的繭子很厚，那是長年握刀的結果。他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道歉。只是不大習慣叫國師，叫將軍又不對，道長也拗口，最後只含糊地對著桌面叫了一聲“國師”。

陳長安沒有計較這個稱呼。他知道趙驍今晚來不是為了找答案，是來找人。一個能替北境戍卒說句話的人，一個在朝堂上不穿盔甲卻也敢正面看著楚王的人。現在趙驍確定了這個人存在，心裡那個坎還邁不過去，但腳已經踩在了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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