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長史說,楚王殿下不會虧待你。你擔了,你的家人楚王府養。你不擔,案子繼續往下查,查到誰就誰來擔。我當時沒有說話。他也沒有等我回答,說完就走了。第二天吏部侍郎就死了。我不知道孫長史在這中間做了什麼,但他見過吏部侍郎之後,吏部侍郎就回了書房再沒有出來。當天夜裡懸了梁。”
僉都御史的筆停在半空中,墨滴在紙上洇開了一團黑。他抬頭看著陳長安,意思是這句話要不要記。陳長安微微點頭。僉都御史把這句話一字不差地寫進了供詞裡。
訊息傳到楚王府的時候,楚王正在後花園裡修剪一盆羅漢松。他聽完長史的稟報,手裡的剪刀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把一根多餘的枝條剪掉,動作不疾不徐,跟往常沒有任何區別。咔嚓一聲,枝條斷在石桌上。
“孫長史,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回殿下,快二十年了。”孫長史的聲音很穩,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在楚王府當了半輩子幕僚,替楚王寫了無數封信,傳了無數句話,每一句都妥帖周全。但這一刻他知道,自己成了那根多餘的枝條。
“禮部郎中點了你的名。他說你見過吏部侍郎之後,吏部侍郎就死了。”楚王把剪刀放在石桌上,轉過身來看著他,語氣還是那麼溫和,“你覺得這件事該怎麼收場?”
孫長史站起來,整了整衣冠,對楚王深深一揖。他的腰彎得很低,頭幾乎碰到了膝蓋。起身之後他沒有等楚王回答,轉身朝後花園的角門走去。走到角門口時停了一步,沒有回頭,聲音很輕但很穩:“老僕去了。殿下保重。”
楚王站在羅漢松旁邊,沒有看他,只是緩緩轉了一下手指上的扳指。當天晚上,孫長史在順天府自首。他承認自己從中牽線,也承認見過吏部侍郎,但否認指使偽造回執和虧空軍需,說所有的事都是他一個人做的,跟楚王府無關。他交代完之後,被關入大理寺重犯牢房。當晚他躺在牢房冰冷的石板上,無聲地朝楚王府的方向磕了三個頭,然後閉上了眼睛。第二天一早牢頭髮現他的時候,人已經涼了。
慧明是在早飯時聽到這個訊息的。他放下粥碗,在賬本上寫道:孫長史自盡。楚王又少了一個知道他太多事的人。貧僧今天吃不下芋頭了。寫完他又把芋頭從碗裡夾出來,看了片刻,重新夾了回去。“還是吃吧。吃飽了才能繼續記賬。”
當天下午,陳長安在都察院正堂主持了第三次審訊。禮部郎中在供詞上畫了押,馬漏刻博士把歷年經手的假賬一筆一筆核對清楚,嚴靈臺郎在牢房裡聽說孫長史也死了之後沉默了一整天,晚上忽然跟牢頭說他想見國師。陳長安趕到的時候,他坐在牢房的石床上,臉色灰白,但眼睛裡的光已經不一樣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死心之後的平靜。
“所有的事,我都說。銅料回扣是我拿的,蟠龍換成黃銅是我的主意,冬衣的銀子我分了一部分,假回執上的字是我寫的。這些我都認。但有一件事,不是我做的。你們一直以為那三筆偽造軍糧調令上只有吏部侍郎的批條,其實不止。戶部度支司郎中也在上面簽了字。戶部和兵部的每一筆軍需調撥,都要經過度支司核算。那三份鉅額調令,是度支司放行的。放行的人,就是那個郎中。這件事,大理寺和都察院到現在都沒查到,因為那幾本賬冊已經被度支司移走了。”他看著陳長安,聲音沙啞而疲憊,慢慢抬起被銬住的手,“我在這裡關了很久,想通了一件事。我表哥死之前,楚王府逼他把所有事都擔下來。他不擔,他們就讓他死。我擔的罪,跟著我一起爛在這裡,我不覺得冤。但有些人的事還沒翻出來,我不能帶著他們的秘密入土。你們要查的那幾本賬冊,在戶部東院檔案庫最裡面那個上著銅鎖的暗格裡,封條上寫的是‘永昌八年河工餘款’。那是我親眼看見他們貼上去的假封條。”
陳長安記下這條線索,連夜去戶部東院把標的物取到。同時他讓慧明在卷宗裡把孫長史的證詞。馬漏刻博士的假賬清單。禮部郎中的供述按日期和經手人排列成一張詳細的流向圖,每筆虧空都用硃筆畫出審批路徑。慧明坐在燈下排了一整晚,炭條削了又削,賬本翻得起了毛邊。天亮時他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畫完了整張流向圖,然後用蠅頭小楷在圖下寫了一行字:戶部度支司郎中,軍糧調令放行人。此人名下有三批調令與北境軍需重合,現已被嚴靈臺郎指認。阿彌陀佛,查到這兒貧僧也不困了。吹滅蠟燭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窗外,這才發覺院中石桌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小束沾著露水的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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