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郎中被傳訊的訊息,是當天傍晚傳到國師府的。來報信的是都察院的一個老吏目,在都察院抄了半輩子文書,說話慢條斯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過了三遍篩子才放出來的。“國師大人,僉都御史讓下官來報——禮部郎中今日辰時被傳訊,問了一個上午,什麼都不肯說。但他也沒有否認。每次問到關鍵的地方,他就閉著眼睛,嘴唇翕動,像是在唸什麼經。”
“唸經?”慧明從賬本里抬起頭,圓臉上露出一個微妙的表情,“他念的是什麼經?貧僧會念的經多,說不定能跟他切磋一下。”
老吏目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在國師府彙報公務的時候會被一個和尚問這種問題。他斟酌了一下措辭,說聽不太清,只隱約聽見幾個字,好像是“菩薩保佑”之類的。慧明失望地低下頭,繼續記賬。
陳長安把老吏目打發走之後,在槐樹下站了很久。禮部郎中是整條線上最關鍵的中間人。他往上連著楚王,往下連著馬漏刻博士,往旁邊連著吏部侍郎,往對面還連著戶部度支司的幾個經手人。他是那個在各府之間跑腿傳話的人,也是那個在各張銀票上寫數目的人。他不開口,不是因為他骨頭硬,是因為他還在觀望。吏部侍郎死了,但楚王還在。他要等楚王的態度,看楚王是撈他還是棄他。
“道長。”慧明把賬本翻到新的一頁,炭條停在紙面上方,“貧僧剛才算了一筆賬。禮部郎中這個位置,品級不高,但油水很厚。欽天監那幾筆代購,每一筆都有他的印章。馬漏刻博士是他連襟,嚴靈臺郎是他同鄉。這兩個人現在都在牢裡,一個已經招了,一個在牢裡罵人。禮部郎中把自己裹得像個粽子,一層一層地包著,最裡面那層是楚王。他想等楚王出手撈他。但楚王會嗎?”他頓了頓,在紙上寫下一個數字,“吏部侍郎死了,楚王連眼睛都沒眨。禮部郎中跟吏部侍郎比,分量差遠了。”
沈鶴從後院走出來,臉上蹭了一道黑灰,手裡拿著一張剛改完的圖紙。他把圖紙往桌上一放,端起慧明的茶碗喝了一口,完全沒注意那是誰的杯子。“工部今天派人來看水車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但眼睛亮得很,“來的不是郎中,是侍郎本人。他說工部打算把這種二級提水的水車推廣到京畿三縣。圖紙已經批了,第一批銅料月底撥下來。我爹今天散朝之後跟工部侍郎在宮門口聊了一會兒,回來之後什麼也沒跟我說,只是讓管家給我買了一雙新靴子。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覺得他兒子終於不是廢物了。”
慧明在賬本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一行字:“沈公子今日獲工部侍郎親批圖紙。其父未當面誇獎,但為其購靴一雙。貧僧認為,靴子的尺寸比誇獎更重要。”
陳長安坐下來,把慧明倒的茶推到沈鶴面前。沈鶴低頭看了看杯子,終於反應過來這是慧明的,趕緊把自己的空碗推過去還給慧明。“禮部郎中不肯開口,是因為他覺得楚王會撈他。但他忘了一件事。吏部侍郎是自殺的。自殺之前,他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寫了下來——不是寫給陛下那封請罪書,是那份行賄名單。名單上有沒有禮部郎中的名字,現在誰也不知道。但禮部郎中自己一定在猜。他關在都察院的耳房裡,沒有人告訴他遺書的內容,沒有人告訴他名單上寫了誰。這種不知道才是最折磨人的。”
“你想讓他自己嚇自己?”沈鶴問。
“不用嚇。他已經在想了。”陳長安站起來,走到鐵皮盒子旁邊,從裡面取出吏部侍郎那封遺書的副本,放在桌上。“明天把這封信拿給他看。不是全部,只給他看一句話——‘夫人如晤,吾罪重,不可赦。’讓他自己想象後面寫了什麼。一個人坐牢房裡,無事可做,無人可談,滿腦子翻來覆去都是念頭。他會把最壞的情況一遍又一遍地推演,推到第三遍的時候他自己就扛不住了。”
次日一早,都察院的吏員把吏部侍郎遺書的摘錄送進了禮部郎中的耳房。只有一行字,裝在信封裡,信封上沒有落款。禮部郎中展開信紙的時候,手是穩的,但看完之後把信紙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圈。畫了一圈又一圈,每圈都在把那個圓畫得更小。
下午再審的時候,他開口了。
不是全部,但開了一個口子。他說冬衣案裡的假回執,是吏部侍郎讓他經手的。吏部侍郎給他批條,他轉給馬漏刻博士核驗,核驗完了再送回吏部蓋章。每一道手續都是三個人經手,缺一不可。他沒有說他從中間拿了多少銀子,但他承認他拿過。他還說了一件事——吏部侍郎死之前,楚王府的孫長史來過。不是來保他,是來讓他把所有的賬都擔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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