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遞給僉都御史,僉都御史展開大聲唸了出來。信上週鐵柱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在堂上。“末將查實,永昌十一年冬北境戍卒所領冬衣,內有蘆花充棉。同年定遠城凍死士卒十一人,凍傷者數十。時任庫管已調任,末將正在追查下落。”堂上安靜了片刻,然後爆發出一陣壓低了聲音的議論。
馬漏刻博士看著地上,沒有抬頭。嚴靈臺郎在旁邊攥緊了衣襬,指節發白。他們都在等他開口。不是等他招供,是等他供出更多的人。
“這批假回執上蓋的是欽天監的章,籤的是定遠城孫總兵的名。但這個簽名是假的,你核驗的時候沒有發現?還是發現了但是沒有說?”馬漏刻博士依舊沒有回答,良久才擠出一句他不認識孫總兵的字跡。僉都御史在旁冷冷接了一句:“你不認識孫總兵的字跡,但你是核驗人。核驗人的職責就是辨認真偽。字跡都認不出,你怎麼當的核驗?”馬漏刻博士不吭聲了。
“你不認識字跡,那你認識吏部侍郎嗎?”
馬漏刻博士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了一下。
“冬衣案的每一筆假賬。每一張假回執。每一個假簽名,都有你的印章。你的人在這裡,你的章在這裡。”陳長安從鐵皮盒子裡取出慧明用薄紙拓下來的幾枚印章殘跡,每一枚旁邊都標註著對應的經手人姓名和日期,“但你只是核驗人。核驗人沒有膽子也沒有本事從戶部套出八千多兩銀子。你上面還有人。”
他頓了一下,看著馬漏刻博士的眼睛,同時餘光掃過堂上每一處微小的沉默。都察院的僉都御史坐直了些,大理寺陪審那邊沒有人打岔,角落裡的書記官低下頭繼續抄錄。楚王的人一個也沒來。
“你現在說出來,是立功。等本官查出來你再認,是受罰。你選。”
馬漏刻博士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什麼也沒說。但他的手在抖,連帶著袖口都在抖。陳長安沒有再逼他,只是讓都察院的吏員把他帶下去,跟嚴靈臺郎分開關押。分開關押意味著給他們各自一個機會,誰先開口,誰就佔了先機。慧明把這段庭審記錄謄抄完最後一筆,合上賬本,退到一旁。
都察院外不知什麼時候圍了一小群人,有六部各司的吏員,有聞訊趕來的國子監生,還有幾個膽子大站在石階下聽審的百姓。方文遠站在國子監生那堆人中間,靛藍直裰洗得乾乾淨淨,手裡沒拿紙筆,他只是看著堂上的師父,眼睛裡有一種很安靜的光。他旁邊的幾個同窗踮著腳往裡張望,一個小聲說“方兄你師父審人不用動刑的嗎”,另一個評論了一句“我以前不信欽天監的賬能查出東西,現在覺得他們該早查”。沒有人發現巷口遠遠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車簾掀開一角,正在國子監附近茶攤說話的沈鶴和他父親沈伯安同時朝都察院方向望了一眼。馬車裡的人是楚王府的長史,但他沒有走近,只看了一會兒就放下車簾,馬車無聲地拐過了巷口。
當天下午,陳長安回到國師府的時候,慧明把今日的庭審記錄工工整整地整理成冊,沈鶴在旁補註了舊案錄和北境軍報的交叉對照條目。永寧從宮裡出來,帶了一個訊息:三皇子趙恪今天派人給五皇子趙驍送了一封信,信的內容沒人知道,但趙驍看完之後沒有回信,只是把信收進了抽屜裡。
陳長安站在槐樹下,風吹動他月白道袍的下襬。老槐樹的葉子已經長得密密層層,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灑了一地碎金。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紅繩,張婆婆繫上去的那顆木頭珠子因為戴久了已經有些發亮。
“冬衣案審到現在,已經不是一個欽天監的問題了。”他對慧明說,“吏部。兵部。戶部,每個衙門都有人牽連進去。這些人的名字,每一筆賬,每一份供詞,最後都會指向一個人。”那個人還沒有浮出水面,但他知道慧明知道,永寧也知道。慧明把手裡的賬本翻到最後一頁,那裡還空著,他拿起炭條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本日會審,賬目與舊案核對無誤,人證尚未盡開口,暫不提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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