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會審的第一次庭審結束後，京城表面上恢復了平靜。都察院的吏員把嚴靈臺郎和馬漏刻博士分開關押在西廂的兩間耳房裡，中間隔著一堵厚牆，兩個人誰也看不見誰，但都知道對方就在隔壁。這種關法本身就是一個訊號——誰先開口，誰就能在判詞裡多一句“主動供述，酌情從輕”。剩下的那個，就是主犯。

吏部侍郎在第一次庭審結束後就告了病假。他對外說是感染風寒，但朝中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避風頭。他那座三進的大宅子從前門到後門都關了，門口的石獅子掛著露水，只有幾個買菜的老僕從側門進出。但楚王府派了人過來——不是楚王本人，是楚王府的長史，一個姓孫的老幕僚，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看起來跟任何一個上了年紀的教書先生沒什麼區別。孫長史從側門進去，在吏部侍郎的書房裡待了半個時辰，然後又從側門出來，袖子裡的信已經換了信封。

與此同時，趙禕在國子監的“旁聽”也還在繼續。他在國子監掛了個旁聽的名額，先生說他是“宮裡來見識的”，同窗們只知道他是某個宗室家的子弟，具體是誰不太清楚。他上課不太認真，但人緣極好，出手大方，請同窗吃飯從不心疼銀子，問起家裡的事只說“我爹管得嚴”。三皇子趙恪的表弟也在國子監，跟趙禕同班，兩人座位隔了兩排。趙禕能在課間聽見他跟別人炫耀他舅舅認識多少兵部的官員，能把名字和職務都說得有鼻子有眼。趙禕把這些名字記在心裡，回去寫在紙上，下次去國師府的時候帶給陳長安。

趙驍住的軍營在京郊，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操練，帶著一群騎兵在山腳下跑馬，馬蹄踏得凍土翻飛。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吏部侍郎告假之後，楚王派人給他送了一封信，信上寫得很客氣，大意是“五殿下在軍中辛苦，若有需要，楚王府願為邊軍籌措一批藥材”。趙驍看完信，沒有回覆，只是把信收進了抽屜裡。

楚王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朝中官員的名錄。他的手指在一個名字上點了點，然後提筆在旁邊寫了一個“換”字。筆跡很淡，收筆的時候沒有頓，像是怕留下太深的墨痕。吏部侍郎被圍了，嚴靈臺郎和馬漏刻博士被關在都察院隔壁相互猜忌。冬衣案的線索正在一步一步往上燒，離吏部侍郎已經不遠了。一旦吏部侍郎被突破，下一步就是戶部，再下一步就是楚王府。楚王收起名錄看向窗外，語氣很輕：“讓孫長史去一趟吏部侍郎府上。告訴他，嚴靈臺郎是他表弟。表弟該怎麼做，他自己清楚。”

當天晚上，吏部侍郎獨自坐轎去了楚王府。轎子在楚王府後門停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然後原路返回。沒有人知道他們在裡面說了什麼，但吏部侍郎回到自己府上之後，在後院裡站了很久。他面前是一棵半枯的老槐樹，樹幹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是他年輕時候練刀留下的。他盯著那道刀痕看了一盞茶的工夫，然後轉身進了書房，連夜寫了兩封信。一封信送到都察院，說他病情好轉，明日可以回衙。另一封信送到了國師府，信上只有一行字。

“嚴靈臺郎是臣的表弟。論法當避，論情難捨。臣請國師大人依法處置，不必顧念臣的情面。”

陳長安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正坐在槐樹下，面前放著那本從趙知微手裡傳下來的手稿。他看完信，把信遞給慧明。慧明低頭讀了一遍，在賬本邊緣寫了幾筆，抬頭時只說了句：“他把他表弟的命交出來了。阿彌陀佛。”沈鶴從水車架子上跳下來，說了一句“他在斷尾自保”，接過信一目十行地掃完，臉色沉了下來。“嚴靈臺郎是他親表弟。他說請國師依法處置，意思就是他不救了。同時他在告訴所有人——吏部侍郎沒有徇私，連自己表弟都不保。這樣一來，以後再有人彈劾他跟冬衣案有關，他就能反咬一口，說彈劾他的人是在黨同伐異。”

“他不只是斷尾。”陳長安站起來，把手稿合上。夜風吹動槐樹葉沙沙作響，殘月掛在樹梢上，像一彎被誰掰彎的銀鉤。“他讓嚴靈臺郎看到自己被表哥當垃圾一樣扔掉。嚴靈臺郎現在還能扛著不開口，是因為覺得表哥會撈他。等他看到這封信，他就知道自己被賣了。一怒之下什麼都可能說出來。”慧明的筆停了，在賬本角落的空白處又補了一行：沈公子說表弟他爹和吏部侍郎母親是親兄妹，那吏部侍郎的親孃舅是現在的嚴家老太爺。貧僧需要再畫一張親戚圖。

“這封信不用回。”陳長安轉身往書房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聲音從槐樹的陰影底下傳過來，“留好它。將來所有被吏部侍郎拋下的人，都會想看到這封信。”

兩天後嚴靈臺郎在獄中翻供。不是翻自己的罪，是把吏部侍郎供了出來。他說那批冬衣的採購從一開始就不是欽天監的主意，是吏部侍郎直接批的條子，讓欽天監代購。回執上的孫總兵簽名，是吏部侍郎讓他模仿的。他模仿了很多年，每次模仿完，吏部侍郎都會讓禮部郎中給他送一筆銀子。銀子不多，每次二百兩，但足夠讓他甘願冒險。

陳長安拿到供詞的時候沒有立刻行動。他把供詞收進鐵皮盒子裡，說這只是一份口供，口供不是鐵證。吏部侍郎可以說是嚴靈臺郎懷恨報復，因為表哥不肯撈他。單憑一份口供還不夠，還需要實物證據把吏部侍郎釘死在那批假回執上——比如吏部侍郎的親筆批條。

幾乎在同一時刻，趙驍從京郊軍營給太子遞了一封私信。信上只有一句話：“北境冬衣，蘆花充棉。誰動的，我查誰。”這封信沒有經過兵部，也沒有經過東宮，是趙驍自己騎馬送到東宮門口的。趙恆看完信，對他笑了笑，說了一句“五弟，你不是不摻和朝堂的事嗎”。趙驍沒有回答，轉身走了。但趙恆知道他為什麼在這個時候表態。不是因為太子，是因為周鐵柱那封信上寫的“凍死士卒十一人”。那十一個人裡，有一個是趙驍當年在北境親自帶過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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