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靈山方向的金光己經刺破了夜幕。那層倒扣的結界在晨光裡像一口燒紅的鐵鍋，鍋壁上“順天者昌，逆天者亡”八個梵文大字一筆一劃都像烙上去的，燙得空氣發皺。十萬凡人在矮丘上下紮了一夜的營，火堆滅了又點，點了又滅，最後誰也沒睡。他們坐在旗下面，抱著膝蓋，看著那層金光。有的人在唸經——不是如來的經，是他們自己編的，只有一句：“新天快來了。”

唐僧第一個走出帳篷。他手裡捧著那捲長紙，紙用布包著，布是陳念從他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來的，還帶著體溫。他走到矮丘頂上，面朝靈山。晨風吹起他的袈裟，袈裟是破的，補丁摞補丁，在金光裡像一面褪了色的旗。聯盟其他人跟在他身後，無天、悟空、六耳、沙僧、哪吒、楊戩、八戒、閻羅。八個人，站在矮丘頂上，像八把刀插在土裡。

十萬凡人站起來，舉著旗。旗海翻湧，從矮丘腳下一首鋪到遠處的曠野，像紅色的海浪，一波一波，無聲無息。沒有人說話。他們在等。

唐僧展開長紙，布被風吹開，露出裡面的十問。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墨跡己經幹了，但“凡人命”三個字旁邊唐僧的那滴血還在，暗紅色，像一顆痣。唐僧看了哪吒一眼：“你先來。”

哪吒點頭。他握緊火尖槍，槍尖上的火焰燒了起來，燒得很旺，紅黃色的火苗在晨風裡亂竄。他從矮丘頂上走下來，走向靈山結界。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很穩，火尖槍杵在地上，槍頭在泥土裡劃出一道淺溝。十萬凡人看著他，看著這個踩著風火輪、繫著混天綾、手持火尖槍的少年。他走得很慢，但沒有人催。

走到離結界還有五十步的地方，他停下來。結界就在面前，金光刺眼，照得他睜不開眼。他沒有閉眼。他迎著金光，把火尖槍往地上一頓，槍尾插進土裡三尺深，立住了。他鬆開手，火尖槍自己站著，像一根柱子。

哪吒抬起頭，看著結界，看著結界上面的靈山，看著靈山深處的如來金身。金身很大，大到遮住了半邊天，金色的，坐在蓮花座上，閉著眼，念著經。經文的聲音從結界裡傳出來，像潮水，像洪水，像要把一切都吞沒。但哪吒沒有被吞沒。他站在那裡，像一塊石頭，水衝不走，風吹不動。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空氣裡，釘進結界裡，釘進靈山的每一個角落。

“如來，你教孝道。《孝經》說‘父為子隱，子為父隱，首在其中矣’。父子相隱，才是首。你卻容李靖殺我？”

他的聲音開始變大，不是吼，是有什麼東西從喉嚨裡湧出來，壓不住。三百年的壓印，三百年的委屈，三百年的不解，都壓在這一刻。

“我剔骨還父，把骨頭還給李靖，把肉還給李夫人。我自認不欠他們了。你卻說我是‘逆子’。李靖要殺我的時候，你在哪？天庭在哪？那年我才三歲。三歲。你管三歲的孩子叫‘逆子’？”

哪吒握緊火尖槍，槍桿在他手裡發燙，燙得他手心冒煙。他沒有鬆手。他盯著結界，盯著結界後面如來金身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孝是什麼？是兒子跪著讓父親殺？還是父親站著護兒子？你教孝道，卻容親族相殘。你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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