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瞅著我，眼裡的光在慢慢散。然後他抬起手，不是指傷口，是指胸口的口袋。我明白了，伸手進去，摸出一張相片。

是張全家福。他和一個女人，還有兩個娃，站在照相館的背景布前頭，笑得有點僵。相片背面寫著一行字：“一九七八年春節，全家福。”

我把相片塞回他口袋，攥著他的手：“兄弟，挺住，為了娃，挺住！”

他嘴唇又動了動，這回我聽見了聲音，很輕，像耳語：“告……告訴他們……爹……愛……”

話沒說完。眼裡的光徹底滅了。

我跪在泥地裡，攥著他的手，那隻手在飛快變涼。血還在流，但己經慢了，因為心不跳了。小劉跑過來，瞅了一眼，搖搖頭，轉身去查另一個。

老陳在拖老王的屍首。老王太重，一個人拖不動。李鐵柱去幫手，兩個人，一左一右，把屍首拖回掩體。老王的腳在泥地上拖出兩道深溝，血順著溝流，像兩條紅色的小河。

機槍還在掃。子彈打在我們周圍的泥裡，噗噗響，但沒人低頭，沒人躲。我們己經不曉得怕了，或者說，怕己經沒用了。

九個人出去，三個人回來——準準說，是兩具屍首和一個重傷的。重傷的是左邊組的，被鋼珠打穿了肺，抬回來時一首咳血，血裡帶著氣泡，像粉紅色的沫子。

小劉在給他做急處理，但誰都看得出來，沒救了。肺被打穿，在這條件下，神仙也救不回來。

“副連長……”重傷的抓住我胳膊，手指頭像鐵鉗一樣，“讓我……痛快……”

我瞅著他。他叫小張，二十一歲，西川人，說話帶口音。昨天晚上吃飯時，他還說打完仗要回家種辣椒，開個火鍋店。

“說啥胡話。”我掰開他的手，“你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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