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六號。下午兩點。

白鶴村小學操場。

操場不大。西十米見方。西面圍牆，灰磚砌的，有幾處掉了皮。東邊的牆上刷著褪了色的標語，“百年大計，教育為本”。紅漆剝落了大半，只剩幾筆還認得出來。水泥地面上裂了幾條縫，縫裡長著草。有一條縫特別寬，草長到了腳踝高，枯黃的草葉在風裡抖。靠牆一排矮凳，是從教室裡搬出來的。凳子腿上還粘著粉筆灰。凳子不夠坐，後面又搬了幾條長板凳，是從隔壁教室拆的課桌板。

來了六十多個人。比預想的多了一倍。陸青山站在桌子後面數了一下，至少六十五個。

六個行政村，每個村都派了代表。有些是組長來的，有些是自己要來的。還有幾個是路上聽說了跟過來的，沒人通知他們，但訊息在鄉里傳得比腿快。張德旺站在操場門口迎人，見一個點一下頭，手裡拿著個本子，把來的人都記了一遍。

劉德貴的老婆坐在前排。位子是她自己佔的，搬了一條矮凳擠進第一排正中間。劉德貴本人沒來，上次告狀被當場拆穿以後，他就不怎麼在公開場合露面了。但他老婆比他厲害。嗓門大，臉皮厚，坐在那兒就像一顆釘子。

老陳來了。穿了一件洗白了的軍大衣，站在第二排。老李拄著柺棍來了。腿上的傷還沒好全，走路一瘸一拐。王大柱來了。修路的工人來了七八個，有幾個是從別的村趕過來的，騎的摩托車停在操場外面的土坡上，排成一排。

趙德厚坐在最前面的一張桌子後面。旁邊是周建國。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和一包紅梅煙。趙德厚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他一貫如此。二十年的鄉幹部，什麼場面沒見過。

陸青山站在桌子前面。穿著那件洗了很多次的灰色夾克。褲腳上有泥，早上去工地看了一趟。

他面前放著那個檔案袋。袋子鼓鼓的，裝了不少東西。

“今天這個會，是因為第五組的十二戶村民遞了一份聯名信。信上提了三個問題。”

他停了停。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遍。六十多張臉。有的緊張，有的好奇，有的面無表情。前排的劉德貴老婆下巴抬著，一副準備吵架的姿態。

“今天我當著大家的面，一條一條回答。不繞彎子。不打官腔。你們問什麼，我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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