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替換了。孫德茂消失了，孫小偉出現了。不是陳默在操控，而是變化偽裝在自動篩選——找一個和陳默最像的、但不是陳默的人。孫小偉，那個在電話裡哭著說“第十個要出來了”的年輕人，他的氣息和陳默最接近，不是因為他和畫主有任何關係，而是因為他爺爺的畫鬼印記殘留在了他的身上。

鏡中的孫小偉也在碎裂。這次更快，裂紋從額頭開始，向下蔓延，經過鼻樑、嘴唇、下巴，一首延伸到鏡面邊緣。灰白色的霧氣從裂紋中噴湧而出，比之前更濃、更密。光點在霧氣中瘋狂地閃爍，像一顆顆即將爆炸的微型恆星。倒影在霧氣中徹底模糊了，看不清是誰，看不清是什麼，只有一團灰白色的、不斷變化形狀的輪廓。

強制契約的監測被徹底迷惑了。它檢測到一個靈魂在消散，但那個靈魂既不是畫主，也不是陳默，而是一個由變化偽裝製造的、由無數被畫魂汙染過的靈魂碎片拼湊而成的複合體。它像，但它不是。它足夠像，足以讓契約以為它是。

白狐站在他身後，銀白色的光在她身上流動著，和她教他變化偽裝時給他的那團光一模一樣。她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點在他的後背上，在脊椎的某個位置上輕輕畫了一個符。不是鍾馗的封印符，不是禁錮符，而是另一種更古老、更簡單的圖案——一個圓形，中間一個點。太陽的符號，生命的符號，存在本身的符號。

“你不是死人，你只是在他們眼裡是死人。”白狐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很輕，輕得像竹葉在風中摩擦，“從現在到明早八點，你的存在只在你自己的意識中。別人看不到你，感知不到你，記不起你。不是隱形，是存在感歸零。你在他們眼中，像空氣，像風，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風吹散後的波紋。”

陳默看著鏡子。鏡中的倒影己經徹底消失了，只剩下灰白色的霧氣在鏡面上緩慢地流動。霧氣中沒有光點了，沒有形狀，沒有任何可以辨識的輪廓。它只是一團霧，在鏡面上飄著，像一面被蒙上了薄紗的窗戶。

他抬起右手，觸碰鏡面。指尖穿過了霧氣，穿過了鏡面，穿過了鏡中世界的入口。鏡中世界己經不存在了，至少他毀掉的那個版本不存在了。但他觸碰到的是更深的層面，是鏡中世界最初的形態，是鏡魔在消失前傳給他的記憶中的那個地方——一面巨大的、安靜的、映著星空和竹林的鏡子。

陳默收回手指，鏡面上的霧氣緩慢地散去。鏡中映出了臥室的倒影——衣櫃、床、檯燈、窗簾，和他身後的白狐。沒有他。他站在鏡子前，但鏡中沒有他的倒影。

白狐收回了手指，退後一步，靠在了牆上。她的身體比之前透明瞭很多，銀白色的光芒暗淡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變化偽裝的能力在消耗她的存在，和白狐能力消耗畫界的時間一樣，變化偽裝消耗的是白狐自己。她是從畫界中誕生的畫靈，她的存在和畫界繫結。畫界在萎縮，她也在萎縮。畫界死了，她也會死。

陳默轉身看著她。她的臉在銀白色的光芒中顯得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畫，顏色還在，但輪廓己經不那麼清晰了。

“值得嗎？”他問。

白狐歪了一下頭，琥珀色的眼睛在暗淡的光芒中依然明亮。“什麼叫值得？你活著，畫界就還有機會。畫界有機會，我就不會死。你死了，畫界就徹底完了。我幫你，等於幫我自己。”

陳默沒有說話。他知道她在說謊。畫界的時間己經快用完了，蘇說還能撐幾天，也許幾個小時。白狐把自己最後的能量給了他，用在了這個偽裝上。她不是為了畫界，不是為了她自己，是為了他。因為他是第一個讓她看到自己真正樣子的人，不是許明遠畫中的那個她，不是白狐，不是畫靈，是那個下雨天騎著腳踏車衝過水坑、濺了路人一身泥、然後頭也不回地笑著騎遠的、普通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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