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血泊裡。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他躺在自己家的客廳地板上，身下是一攤暗紅色的、己經開始凝固的血。血從右肩的傷口滲出，沿著手臂滴在地板上，在身下匯成了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鏡魔的銀白色光劍刺穿了他的右肩，不是刺在符咒印記上，而是刺穿了整個肩膀，從前面進去，從後面出來，留下了一個貫穿傷。傷口邊緣有銀白色的光在緩慢地蔓延，像冰凍的河流在冬季封凍，所過之處皮膚變成了灰白色，失去了知覺。

他撐起身體，左肩撐著地板，右肩完全使不上力。右手垂在身側，手指是冰涼的，符咒印記暗淡得像快要熄滅的燭火。他低頭看著右手的掌心，暗紅色的光在銀白色光芒的侵蝕下被壓制到了接近熄滅的程度，像一盞被厚厚的燈罩罩住的油燈，光還有，但透不出來。

鏡魔站在客廳中央。它的身體在歸零符的攻擊下縮小了一圈，但不致命。歸零符的力量沒有完全命中，在它身體表面炸開的時候，它用瞬移躲開了核心區域。它的身體在緩慢地恢復，灰白色的光從裂紋中湧出，修補著被歸零符侵蝕的部分。

“你輸了。”鏡魔的聲音空洞而平靜，像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在播報天氣預報，“你的符咒被我複製了，你的預知能力用不了，你的陣法被我破了。你的右手己經廢了，畫不出任何符咒。你的左肩還能動，但你沒有在左手上練過符咒，畫出來的符咒殘缺不全。你沒有贏的可能，你沒有逃跑的路線，你沒有幫手。你的畫靈們在畫裡看著你，但他們出不來。畫界的時間快用完了，他們沒有多餘的能量投射到人間。”

陳默左肩撐著身體，半跪在血泊中。右肩的傷口在劇烈地疼痛，銀白色的光在傷口邊緣蔓延著，一點一點地侵蝕著他的血肉。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右手在失去知覺，從指尖開始，像有人在用冰水一點一點地澆上去，先是冰涼，然後是麻木，最後是完全感覺不到存在。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在血泊的邊緣，很短，很黑。影子深處的灰白色的東西站在那裡，低垂著頭，那張和陳默一模一樣的臉上沒有表情。白狐給它下的封印還在，但己經是殘破不堪的了，像一張被蟲蛀過的網，大大小小的洞遍佈其上。

鏡魔向前走了一步。銀白色的光從它身上亮起，照亮了整個客廳。它走到陳默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上，那道橫貫整張臉的裂縫中，銀白色的光在緩慢地流動著。

“你的變化偽裝呢？白狐教你的變化偽裝呢？你變成我的樣子騙過了我，讓我以為自己看到了自己。但你只騙了我一次。我不會再上當了。”鏡魔蹲下來，和陳默平視。裂縫中的銀白色光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畫主，你連我都打不過，怎麼對抗我的主人？”

陳默沒有回答。他的左肩在發抖，不是恐懼，而是失血過多後的體溫流失。客廳裡的溫度不低，但他覺得冷，冷得像躺在冰窖裡。他的意識在模糊，視線在重影，鏡魔的身影在他的視野中變成了兩個、三個、無數個，像無數面鏡子裡映出的同一個畫面。

鏡魔伸出一根手指，點在他的額頭上。冰涼的，像死人手指的觸感。銀白色的光從指尖湧入，在他的額頭中央留下了一個銀白色的光點，像一顆嵌入皮膚的釘子。

“我在你身上留下了一個標記，從今天起，無論你躲在哪裡，我都能找到你。無論你逃到哪裡，我都能追上你。無論你用什麼方法隱藏自己，我都能看穿你。你不是我的對手，你從來就不是。你只是運氣好，遇到了一幅畫，遇到了一些畫靈，遇到了一些願意幫你的人。沒有他們，你什麼都不是。”

陳默抬起頭，看著那張沒有五官的臉。裂縫中的銀白色光在他瞳孔中倒映出兩個小小的、明亮的光點。他的聲音沙啞，低得幾乎聽不清。“你說得對。沒有他們，我什麼都不是。但有他們，我就是。”

他伸出了左手。不是右手，是左手。掌心朝上，符咒印記在左手上也有——不是天生的，是他用右手在左手上畫上去的，用血。鏡魔的光劍刺穿他右肩的時候，他用右手食指蘸著自己右肩傷口流出的血，在左手掌心畫了一個符咒印記。不是完整的，不是精確的，不是鍾馗教他的那種完美的、沒有任何誤差的印記。而是一個粗糙的、潦草的、但在這一刻比任何精確的印記都更有力量的東西——他用血寫下的、不是“我要戰鬥”，而是“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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