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降臨時,客廳的地板上,已經出現了一摞初步整理好的、順序井然的稿紙。它們有了雛形,有了形狀,不再是一堆混亂的碎片。我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和肩膀。走到窗邊,看著城市璀璨的夜景。燈火依舊,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在我體內,已經不一樣了。
我給自己倒了杯水,重新坐回稿紙旁邊。最後一步,是為這本終於顯出輪廓的集子,想一個名字。
《流景裁詩》。這個名字,從最初寫下簡介的那一刻就確定了。它一直是我這段時間所有書寫行為的核心隱喻,一個指引方向的星辰。但此刻,當我面對這摞漸漸成型的書稿,我忽然覺得,這個名字,更像一個過程,一種姿態,而非一個終極的標題。它是我出發時的口號,是途中的燈塔,但現在,航程似乎暫時告一段落,我需要一個更貼近此刻心境的、更具體的名字,來為這段旅程命名,為這些彙集起來的“流景”與“回聲”安放。
我想了很久。腦海中掠過許多詞語:孤獨的紋理,時間的褶皺,回聲收集者,偏離導航,無名之詩……它們都觸碰到了某些側面,但都不夠完整,不夠貼切。
然後,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摞稿紙最上面,我自己寫下的、作為引言的那段話:
“我們這一生,其實是在不斷地和‘時間’進行一場不對等的談判。”
這句話,是我所有書寫的起點,或許,也可以是它的歸宿。
談判。是的,這是一場談判。與流逝的時間談判,試圖從它緊握的指縫中,打撈一些碎片;與龐大的城市談判,試圖在它的冷漠肌理中,找到一絲安放的溫度;與孤獨的自我談判,試圖與那份如影隨形的疏離達成和解;與脆弱的身心談判,學習聆聽它的語言,尊重它的限度;與過往的記憶談判,辨認那些隱藏在褶皺深處的紋路與深情;也與未來那巨大的不確定性談判,在每一次“偏離”與“停留”中,練習勇氣與接納。
這是一場註定“不對等”的談判。時間永遠強大,城市永遠龐然,孤獨如影隨形,身心終會衰敗,記憶不斷模糊,未來永是迷霧。我手中沒有任何等價的籌碼。我只有這些笨拙的文字,這些對細微“流景”的捕捉,這些在平凡日常中的傾聽與駐足,這些在疼痛與疲憊中依然試圖升起的小小火苗——那盞被修覆的燈,那碗自己熬的粥,那次任性的漫遊,那次在疾病面前的停頓,那次在離別之地的凝視,那次在水邊的靜坐,那次在風暴中心的聆聽。
我用這些微不足道的、瞬間的“存在”,去與永恆流逝的“時間”談判。用這些具體的、感官的“碎片”,去與抽象龐大的“虛無”談判。用這些真誠的、笨拙的“書寫”,去與一切終將沈寂的“遺忘”談判。
我知道我贏不了。時間終將帶走一切,包括這些文字,包括寫下它們的我。但這談判的過程本身,這試圖“裁詩”的姿態本身,這在與不對等的對手周旋中,留下的每一個認真的、顫動的印記——或許,就是我能給出的全部,也是我能獲得的全部。
這無關勝利,甚至無關慰藉。這僅僅是一種存在的方式。一種在浩瀚的流逝與必然的沈寂之間,選擇清醒地、認真地、一遍遍地,說:“我在。我看見了。我聽見了。我感受到了。並且,在此刻,我記下了。”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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