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安安排妥了縣城的事,還得回柳樹灣忙活家裡的豆腐坊。這是眼下最大的進項,不能斷。林大壯回家跟爹孃媳婦商量了,要是趙來順服役回來,倆人還忙不過來,就讓張大花也來豆腐坊搭把手,家裡半大的兒子也能幫點小忙了。林父林母更是摩拳擦掌,說家裡的事、地裡的活他們包了,讓兒子媳婦放心去幹。一家子擰成一股繩,勁頭十足。
王平安只提了一條:十天必須歇一天。人不是鐵打的,連軸轉容易累出病,一齣事反而耽誤更大的事。林大壯他們也覺得有理,都應下了。
縣城這邊,工匠們按照圖紙,叮叮噹噹忙活了五天。王平安也來回跑了兩趟,五天後,鋪子己經大變樣了。門臉上方,掛上了一塊嶄新的招牌,厚實的松木底板,刷著黑漆,上面是端端正正的“白玉坊”三個描金大字,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沉穩的光。這招牌是請城裡老字號的匠人做的,花了一兩銀子,著實讓王平安心疼了好一陣。可看著那體面、紮實的招牌掛在門上,心裡又覺得這錢花得值——有了這塊招牌,就像人有了大名,這買賣,就算正式立起來了!
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通往後院的小木門裝好了,結實,門閂也牢靠。作坊裡的大鍋、石磨都安放到位。長案、木桶、各種傢伙事都備齊了。碗櫥也打好了,鏤空的花格門透著股精巧勁兒。
唯一不太方便的,就是廁所。這時代的縣城,尋常百姓家和店鋪,是不在自己院子裡建“坑廁”(旱廁)的,一來地方窄,二來氣味大,容易招蟲蟻,官府也不讓亂建。大家統一用“馬桶”或“糞桶”。每天天剛矇矇亮,街上就會有專業的清潔工,叫“傾腳頭”的,挨家挨戶吆喝著,收集各家的糞便,然後集中用船或車運到鄉下去做肥料。王平安這鋪子,也得入鄉隨俗。他在後院角落,用木板搭了個帶頂的、能關門的小小隔間,裡面放個帶蓋的馬桶,就算是方便之處了。白天儘量去街口的公共廁所。
看著收拾得八九不離十的鋪子,王平安心裡更踏實了。他又去了縣衙的戶房,辦理“住稅”登記。在這時代,開店做買賣,得向官府繳納商稅,主要是“住稅”(坐商稅)和“過稅”(行商稅)。他這固定鋪面,主要交住稅。辦好了手續,拿到了許可的文牒,這“白玉坊”才算真正合法,能放心經營了。辦事的時候,他也沒忘給經手的書辦塞了點“茶錢”,不多,就幾十文,混個臉熟,以後辦事方便。
從縣衙出來,走在縣衙所在的這條街上,王平安心裡盤算著還缺人手。做豆腐是力氣活,光靠他不行,得僱個長工。他又拐進了之前打過交道託張牙儈找僱工的牙行。
牙人見他來了,很熱情,喊來兩個人讓他相看。頭一個是個姓張的漢子,三十出頭年紀,身材敦實,胳膊粗壯,一看就是有把子力氣。臉膛黑紅,眉眼憨厚,站在那兒規規矩矩。可一開口問話,就壞了事——“東……東家……俺……俺叫張……張……” 臉憋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凸起來了,半天也沒把名字說囫圇。牙人在旁邊幫忙解釋,說這張大柱幹活實在,力氣大,就是打小落下個口吃的毛病,不礙幹活,工錢一月西百文。
第二個是個婦人。看著有三十來歲,個子在女人裡算高的,骨架寬大,肩膀厚實,不像尋常婦人那般纖細。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著好幾個補丁的靛藍粗布夾襖,褲子也短了一截,露出凍得發紅的腳踝,腳上一雙破舊的單布鞋,鞋尖都快磨穿了。頭髮在腦後草草挽了個髻,用一根木簪彆著,不少碎髮散落下來,顯得有點邋遢。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臉,左邊顴骨到眼角一片青紫,腫還沒全消,嘴角也破了,結了深色的痂。可那雙眼睛卻很大,此刻低垂著,眼神里混著惶恐、麻木,還有一絲極力想掩藏卻藏不住的不屈和倔強。牙人把王平安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這個姓魯,都叫她魯嫂子。是個可憐人,被夫家休了。她男人不是個東西,在外頭嫖賭,回家還打她。她在婆家當牛做馬十幾年,生了一兒一女,女兒前年得病沒了,這回是她男人又打她,她實在忍不住還了手,她婆家一大家子上去把她打成這樣,寫了休書扔出來了。孃家爹孃早沒了,哥嫂嫌她丟人,不肯收留。沒法子,只能自己出來找活路。這婦人能幹,力氣不比男人小,就是……唉,名聲不好聽,臉上還帶著傷,好些人家嫌晦氣,不敢用。工錢便宜,三百五十文就成,管飯就行。”
王平安聽著,心裡很不是滋味。他仔細打量那魯嫂子。雖然衣衫破舊,面帶傷痕,可站姿並不佝僂,背挺得筆首,手指關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幹粗活的。她似乎感覺到了王平安的目光,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乞求,隨即又迅速低下去,雙手不安地攥著破爛的衣角。
王平安心裡飛快地權衡。那個張大柱,力氣是有,可結巴得厲害。大米正是咿呀學語、模仿力強的時候,萬一整天跟個結巴待在一起,學了這毛病可怎麼辦?至於這魯嫂子,被休棄、臉上帶傷,旁人覺得不吉利,忌諱。可王平安一個現代人,壓根不信這些。他看中的是這婦人眼中的那股韌勁,是她那雙能幹活的手,是她便宜的工錢,還有——女人通常更心細,打掃鋪子、招呼客人、賣賣豆腐,可能比粗手粗腳的男人更合適。力氣活,看樣子她也能頂些。
想到這兒,他有了決斷。他走回牙人面前,指著魯嫂子說:“就她吧。試一個月。”
牙人有點意外,但還是趕緊點頭,去準備契約。魯嫂子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王平安,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眼淚卻在眼眶裡打轉,最終只深深彎下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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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陸承淵謝晚星陸承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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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朋友聚會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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