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光。

那點從地圖夜光條滲出的、微弱的、幽幽的綠芒，是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裡，唯一的、脆弱的光源。它勉強照亮了莉亞身前不到半米的範圍，圈出一小團模糊的、晃動的、被塵埃和死亡氣息浸透的領地。光暈的邊緣迅速被濃稠的黑暗吞沒，像是墨水滴入清水，界限分明，卻又不斷被侵蝕。這綠光並不溫暖，反而帶著一種實驗室標識或儀表盤上常見的、冷冰冰的、非人的質感，映在她滿是血汙、灰塵和淚痕的臉上，投下詭異跳動的陰影，讓她看起來不像活人，更像一具從墳塋中掙扎爬出的、執念未消的幽靈。

嘴裡咬著地圖的一角，紙張粗糙的邊緣磨蹭著乾裂出血的嘴唇和牙齦，帶來細微卻持續的刺痛。唾液浸溼了紙張邊緣，那股油墨和陳舊紙張混合的、微微發酸的氣味，混合著嘴裡濃重的鐵鏽味（來自咬破的嘴唇和乾涸的血痂），充斥著她的鼻腔和口腔。她不得不微微仰起頭，才能讓那點可憐的綠光儘可能照亮前方多一點的地面，但這姿勢讓她的脖頸和後腰承受著額外的、酸澀的拉力，每一次抬頭都牽扯著肩背和手臂早己不堪重負的肌肉，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痠痛。

爬行。

這個動作己經重複了不知幾千幾萬次，從B-2的豎井邊緣開始，穿過佈滿菌絲孢子的貨道，爬過B-3那令人窒息的菌毯核心，又在這B-4層死寂的走廊裡，一點點向前挪動。最初是劇痛，然後是麻木，現在，則是一種超越了疼痛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機械般的慣性。右肘和右膝的傷口早己感覺不到皮膚的存在，每一次與粗糙地面的摩擦，都像是首接用裸露的神經和骨頭在砂礫上刮擦，發出沉悶的、令人牙酸的沙沙聲。她能感覺到溫熱的、粘稠的液體不斷滲出，浸透了破爛的布料，又在爬行中被塗抹開來，在地面的灰塵上留下斷續的、深色的溼痕。左腿完全失去了知覺，像一截不屬於她的、沉重的原木，被拖在身後，在灰塵和偶爾出現的粘液汙漬上，犁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軌跡。只有當它不小心撞到突起的管道邊緣或散落的雜物時，才會傳來一陣沉悶的、彷彿從遙遠地方傳來的鈍痛，提醒她這截“木頭”還連在她身上，並且狀況正在急劇惡化。

身體內部，高燒像一爐永不熄滅的炭火，在骨骼和血管裡陰燃。一會兒是灼人的滾燙，汗水剛冒出來就被蒸發，皮膚乾澀發緊，眼球像被砂紙打磨過，每一次轉動都帶著乾澀的痛楚；一會兒又是刺骨的寒冷，從骨髓深處蔓延出來，讓她控制不住地牙齒打顫，肌肉僵硬，爬行的動作變得像生鏽的機器般艱澀滯重。冷熱交替，像兩把無形的銼刀，反覆磋磨著她所剩無幾的體力和清醒。

綠光照亮的前方，是B-4層東區走廊。與通往主控室那段路相比，這裡的景象更加破敗。牆皮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後面灰黑色的混凝土，上面爬滿了蛛網和厚厚的灰塵。老式的熒光燈管大多破碎，殘存的燈座像怪物的骨骼般支稜在頭頂，偶爾在不知何處傳來的微弱氣流中輕輕晃動，發出嘎吱的輕響，在絕對的寂靜中格外瘮人。地面上散落著更多雜物：翻倒的、鏽跡斑斑的手推車，散落一地的、早己看不清內容的檔案紙（被灰塵和時間粘合成板結的一團），破裂的玻璃罐碎片，還有一些難以辨認的、可能是裝置零件或破損傢俱的東西，都蒙著厚厚的灰。空氣更加沉悶，帶著更濃的陳腐灰塵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黴變木材和鏽蝕金屬混合的酸澀氣息。那股甜腥味在這裡似乎淡了許多，但並未完全消失，像幽靈般縈繞在背景裡，時隱時現。

小灰緊緊貼著她右側爬行，它的動作輕巧而敏捷，琥珀色的眼睛在幽綠的微光下反射出兩點警惕的亮光，像黑暗中的兩盞小燈。它不再像之前那樣焦躁地低吼，而是進入了某種極度專注的狩獵或警戒狀態。耳朵像最精密的雷達，不斷轉動，捕捉著黑暗中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遠處管道深處隱約的水滴聲，不知何處傳來的、極輕微的氣流嘶嘶聲，甚至灰塵從天花板剝落掉在地上的、幾乎不可聞的簌簌聲。它的鼻子也不停翕動，仔細分辨著空氣中每一絲氣味的變化。它始終保持在莉亞前方半個身位，用身體為她探路，不時停下，用鼻子輕觸地面或牆壁，確認安全，然後回頭用溼漉漉的鼻子碰碰莉亞的手臂或臉頰，喉嚨裡發出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嗚嗚聲，既是確認，也是催促和安慰。

莉亞的感官大部分被身體的痛苦和高燒的眩暈所佔據，但小灰的存在，它溫暖的體溫，它偶爾碰觸帶來的溼潤觸感，它壓抑的呼吸聲，是這冰冷死寂的黑暗長廊中，將她與“現實”和“生命”連線起來的、唯一的、溫暖的錨點。每一次小灰回頭觸碰她，都像一根細小的針，刺破那越來越濃的、想要放棄、想要沉入黑暗沉睡的迷霧，將她拉回這殘酷的、必須前進的現實。

綠光晃動，照亮了前方一個丁字路口。根據地圖，她需要在這裡左轉。地圖上簡單的線條，在現實中卻是需要她用血肉之軀去丈量的、充滿未知危險的路徑。

路口的地面，灰塵上的痕跡更加複雜凌亂。除了她和小灰留下的新鮮痕跡，還有更多舊的印記：清晰的、帶花紋的靴印（不止一種尺碼和花紋），雜亂無章的拖痕（像是重物或被拖動的人留下的），以及……一些令人不安的、類似巨大蛞蝓爬過留下的、寬而溼潤的粘液乾涸後的痕跡，在灰塵上呈現出一種光滑發亮的、令人作嘔的質感。這些痕跡交錯重疊，有些甚至覆蓋了灰塵下更久遠的印記，訴說著這裡曾經發生過的混亂、追逐和……別的東西。

小灰在路口停了下來，身體伏得更低，頸後的毛微微炸起，喉嚨裡發出被壓抑到極致的、幾乎無聲的低吼。它死死盯著左轉後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鼻翼快速翕動，捕捉著從那個方向飄來的氣味。

莉亞的心臟猛地一緊。她也停了下來，用右肘支撐著身體，艱難地抬起頭，藉著嘴裡地圖散發出的微弱綠光，看向左轉後的走廊。光線太弱，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再遠處，便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那黑暗彷彿有實體，在綠光的邊緣翻滾、湧動，散發著不祥的氣息。空氣中，那股淡淡的甜腥味，似乎從左轉的方向飄來，變得更加清晰了一些，還夾雜著一絲……難以形容的、類似潮溼泥土和腐爛植物根莖混合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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