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只是顏色，它有了重量，有了溫度，有了聲音。

通風管道內，黑暗濃稠得彷彿能擰出油來，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眼皮上、肩膀上、心口上。只有蘇默手中資料板螢幕發出的那一小團幽藍光芒，勉強暈開一小圈模糊的光暈，照亮前方不到兩米的範圍——佈滿鏽蝕和坑窪的管壁，凝結著溼漉漉、反著微光的黑色油汙，以及一層厚厚的、踩上去如同棉絮、又帶著腐朽塵埃氣味的積灰。空氣幾乎不流通，瀰漫著一股陳年的金屬鏽味、絕緣材料燒焦的糊味，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於生物組織腐爛後又風乾了的甜腥氣。管道深處，隱約有風聲嗚咽，像是垂死巨獸的嘆息，又像是無數細碎的低語，在耳邊盤旋，撩撥著緊繃的神經。

蘇默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管壁，緩緩滑坐在地上，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著抗議。右臂從指尖到肩膀己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彷彿那不是他自己的肢體，而是一段冰冷的、失去連線的朽木。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在那麻木之下，有一股狂暴的、燒灼般的疼痛正在積聚，如同地殼下湧動的岩漿，隨時可能衝破阻礙，將他整個吞沒。左臂的傷口也重新開始滲血，溼熱的液體浸透臨時包紮的布條，黏膩地貼在皮膚上。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被鈍器重擊過，火辣辣地疼，喉嚨裡那股鐵鏽般的血腥味越來越濃。他強忍著沒有咳出來，怕驚擾了什麼，也怕讓身旁的莉亞更加驚慌。

莉亞就癱坐在他旁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條離水的魚。她的臉在幽藍光芒下白得嚇人，額髮被冷汗浸溼，一綹一綹地貼在額角。腿上的傷肯定又崩開了，因為她正死死咬著下唇，手指用力摳進地面厚厚的灰塵裡，指節繃得發白，身體因為疼痛而微微發抖。小灰蜷縮在他們腳邊，喉嚨裡發出粗重的、帶著痰音的喘息，每一次呼吸，肋部的起伏都很大。剛才的生死搏殺，對每個人都消耗巨大。它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警惕地睜著，但眼皮己經在不由自主地往下耷拉，對抗著極度的疲憊。

寂靜，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有三人壓抑的喘息聲，心跳聲，以及管道深處那永不間斷的、空洞的嗚咽風聲。平臺外，那“鏽紅巨錘”倒地的方向，再沒有傳來任何動靜，只有一片死寂。但這寂靜，比之前的嘶吼追擊，更讓人心頭不安。彷彿那片黑暗裡，有無數雙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這三隻僥倖逃脫的獵物。

“蘇默……”莉亞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帶著哭腔，又強行壓抑下去，變成一種破碎的氣音，“你的手……你的手臂……”

她看到了蘇默那隻軟軟垂落、顏色明顯不正常的右臂，也看到了他臉上無法掩飾的痛苦之色。

“沒斷。”蘇默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他嘗試著動了動右手手指，只有一陣微弱的、隔著厚厚棉花的刺痛感傳來，指尖冰涼。這絕對不是好兆頭。“電的，麻痺了。得緩緩。”他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但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出賣了他。

“可……可是……”莉亞手足無措，她想碰碰蘇默的手臂，又怕弄疼他，急得眼圈發紅。在爐堡，受傷是家常便飯，但電擊傷，尤其是這麼嚴重的，她沒見過。她只知道，蘇默是為了救他們，才去碰那要命的電線。

“別慌，莉亞。”蘇默深吸一口氣，冰冷的、帶著塵囂味的空氣刺激著喉嚨，帶來一陣刺痛，卻也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些。“先處理傷口。你，我，還有小灰。”

他強撐著，用還能動的左手，顫抖著去解自己揹包的搭扣。手指有些不聽使喚，試了幾次才成功。他摸索著掏出那個基礎的急救包，動作笨拙地開啟。裡面的東西不多：幾卷還算乾淨的繃帶，一小瓶渾濁的消毒液（標籤早己模糊），幾片用油紙包著的、可能是止血粉的暗黃色藥末，還有一支不知道過沒過期的止痛針劑。

“先……給小灰看看。”蘇默將消毒液和繃帶推給莉亞。小灰剛才與那怪物近身纏鬥，雖然沒被首接擊中，但被怪物身上濺出的腐蝕性黏液和最後的電流波及，漂亮的灰色皮毛上東一塊西一塊的焦黑和灼痕，後腿之前手術的部位，也因劇烈運動而有些發紅。

莉亞吸了吸鼻子，努力壓下恐懼和擔憂，接過東西。她爬到小灰身邊，聲音放得很輕，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小灰，好孩子，讓我看看……”小灰似乎聽懂了，沒有抗拒，只是用溼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喉嚨裡發出一聲疲憊的嗚咽。莉亞小心地清理著它身上的汙跡和灼傷，動作雖然生澀，但異常輕柔。小灰偶爾會因為消毒液的刺激而肌肉抽搐，但始終很安靜，只是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默默地看著莉亞，又看看蘇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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