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完整。蘇默胸膛上那枚黑色薄片沉寂下去，但它剛剛散發的乳白色光芒，似乎在莉亞的視網膜上留下了殘影，又或者，是她過度緊繃的神經產生的幻覺——總覺得那一片黑暗，比周圍要淡上那麼一絲絲，彷彿有極微弱的、看不見的光源潛藏在那裡。

莉亞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她趴在蘇默胸前，臉埋在他頸窩，滾燙的淚水浸溼了他汗溼的皮膚，也浸透了她自己臉上乾涸的淚痕和汙垢。她哭得渾身發軟，幾乎虛脫，手臂卻還死死地環著他的脖子，彷彿一鬆手，這剛剛得來的、脆弱的生機就會像肥皂泡一樣碎掉。

蘇默一首沒動，任由她抱著，那隻輕輕拍著她後背的手，在她哭聲漸歇時，也停了下來，有些僵硬地懸在半空，然後緩緩落下，搭在自己身側。他的呼吸平穩悠長，帶著重傷初愈者特有的、深沉的疲憊，但己沒有了之前的艱難滯澀。莉亞能清晰地聽到他胸腔裡心臟有力的搏動，咚，咚，咚，每一聲都像在向她確認：他還活著，真的活著。

這真實的、生命的律動，比任何言語都更讓她安心。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手臂，撐著地面坐起來。黑暗中，她看不到蘇默的臉，只能聽到他輕微的呼吸聲，和自己尚未平復的、帶著鼻音的喘息。

“對、對不起……”她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聲音還帶著濃重的哭腔，有些語無倫次，“我……我就是……太害怕了……”

“嗯。”蘇默應了一聲，聲音嘶啞低沉，但很清晰。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不再是以往那種冰冷的疏離，而是一種帶著倦意的、近乎陳述事實的口吻，“……我也怕。”

莉亞愣住了。蘇默說他……也怕？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在她印象裡，蘇默總是沉默的，堅硬的，像一塊在荒野風雨裡打磨了太久的石頭，疼痛、危險、甚至死亡，似乎都不能讓他真正動容。他說“怕”？

“怕什麼？”她下意識地問，聲音很輕。

黑暗裡，蘇默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緩緩地說，語速很慢，似乎在艱難地組織著語言，描述一種超越了他以往認知的感覺。

“……怕……就這樣……消失。”他嘶啞地說，“像水……滴進沙子裡。沒有聲音。沒有痕跡。身體裡面……很吵。很亂。很疼。但‘我’……好像在往下沉。沉到……很深的……黑暗裡。外面……什麼都感覺不到。也……控制不了。”

他停頓了一下，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彷彿回憶本身也帶來了不適。

“然後……有光。很暖和。白色的。好像……在往上拉。很慢。很沉。但……是往上。”他的聲音變得更低，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困惑，“再後來……聽到你哭。很吵。但……是‘外面’的聲音。就……想醒過來。”

莉亞靜靜地聽著，心臟像是被一隻溫暖而酸澀的手輕輕握住。她從未聽蘇默說過這麼多話，也從未想過，在那個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除了哭泣祈禱什麼也做不了的恐怖過程中，蘇默自己經歷的，是怎樣一場與無形深淵的搏鬥。他怕消失，怕沉入那片徹底的虛無。而她，她的哭聲，成了將他從虛無邊緣拉回來的、來自“外面”的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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